正月二十五,大朝。
天还没亮,太和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来的人比前几次都多,殿里站不下,殿外的廊下也挤满了。
所有人都听说了——今天皇上要就给不给七公主和亲的事,给个准话。
刘敬站在文官队列前面,手里捧着折子,脸上绷着,但眼底有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他身后站着联名的十几个官员,还有几个新拉进来的。
三天时间,他又多拉了几个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福顺刚喊完“有本启奏”,刘敬就出列了。
“陛下,臣等联名上奏,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他刚开了个头,御前忽然有人动了。
慕容铮从御前侍卫的位置上走出来,往前迈了两步,一撩袍角,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大殿正中。
满殿人都愣了。
慕容铮是御前行走,按规矩佩刀入宫、不离御前。
他跪在殿中央,这个位置离皇帝的龙椅不过十步远,比任何大臣都靠前。
他这一跪,等于把文官武将的队列全甩在了身后。
“陛下。”慕容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臣有话说。”
皇帝抬了抬下巴:“讲。”
慕容铮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
他跪得笔直,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臣愿以项上人头及慕容氏满门忠烈担保——公主和亲,于国无益,于公主是死路。”
殿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于国无益,臣已在前次朝会上陈明。今日只说于公主。”
慕容铮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像铁锤砸在石板上,
“七公主入宫以来,漕运之策省银四成,互市之策增税三成,北境流寇一鼓而平。
这样的公主,朝廷不想着护她周全,反倒要把她送去穹鹰当人质。
臣想问一句——她做错了什么?”
殿上鸦雀无声。
“若陛下定要送公主和亲——”
慕容铮解开腰间的佩剑,连同剑鞘一起搁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请先斩臣。”
满殿哗然。
刘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没敢开口。
慕容铮这个举动已经超出了“进谏”的范畴,这是拿命在赌。
他赌的是皇帝舍不得杀他,更是赌满朝文武没人敢在他跪着的时候再提“和亲”二字。
太子顾明哲站在东侧首位,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出声,文官队列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司徒明月。
他今天脸色比平日白得多,走路步子也有些虚浮,但腰板挺得笔直,拂尘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里托着一卷东西。
他走到慕容铮旁边,也跪下了。
“陛下。”他展开那卷东西——是一幅卦象图,朱砂画的,歪歪扭扭,笔触潦草得不像他平日的手笔。
最扎眼的是最后一道符,红色的朱砂里混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臣前夜再观星象,鸾凤星凶兆比前日更重。”
司徒明月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这是臣昨夜以血画卦所得的卦象。天象泣血,大凶之兆。臣以性命担保,绝非虚言。”
殿上有人凑近了看那幅卦象,看见朱砂里那些暗褐色的痕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确实是血。
干涸的血混在朱砂里,颜色发暗发黑。
刘敬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国师和慕容将军固然忠心可嘉,可这……这毕竟是军国大事,总不能凭一幅血卦就……”
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穹鹰使臣有话说!”
殿上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穹鹰使团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穹鹰正装,腰挎弯刀,汉语说得生硬,但嗓门极大。
“大晟皇帝陛下!我家太子有言——”
他站在殿门口,声音震得廊下铜铃都嗡嗡响,
“穹鹰内乱,是我家太子的家务事!不劳大晟公主为质!太子必平乱归来,届时再议婚约,方显诚意!”
满殿寂静。
刘敬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穹鹰使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太子说了,谁再提和亲,就是看不起穹鹰!看不起穹鹰的,等我太子回来,一个一个算账!”
说完他抱了个拳,大摇大摆退回了使团队列里。
殿上安静了很久。
刘敬站在殿中央,手里的折子还捧在那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身后的十几个官员,有一半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半步,恨不得跟他拉开三丈远。
顾明哲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皇帝躬身道:
“父皇,今日朝会上诸位大人各抒己见,虽言辞激烈了些,但都是为国事着想。慕容将军和司徒国师的心情,儿臣能理解。只是……和亲之议关乎国体,也关乎七皇妹的终身。此事终究得有个说法,不能总这么拖着。”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
“儿臣以为,与其在朝堂上争来争去,不如听听七皇妹自己的意思。她若愿意,那是为国分忧;她若不愿意,那谁也不能勉强。父皇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球踢给了顾兮兮本人——你出来说句话吧。
你说愿意,那就是你自己选的;
你说不愿意,那也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清楚。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沉默了几息。
“行。”他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宣七公主上殿。”
福顺愣了一下,随即高声宣唱:“宣——七公主上殿——”
殿上嗡嗡声又起来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殿门口看。
慕容铮还跪在地上,闻言抬起头来,眉头皱了一下。
司徒明月也微微侧过头,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殿门外,小桃气喘吁吁地跑到廊下,扒着门框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又扭头往锦瑟宫方向跑,刚才散朝前她就觉得不对,提前跑来打探消息,果然出事了。
她得赶紧回去报信。
可还没跑两步,就看见宫道那头,顾兮兮正慢吞吞地往这边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常服,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看着像是刚从摇椅上爬起来。
“公主!公主!”
小桃跑过去,压低声音急道,
“皇上宣您上殿呢!太子也在,刘敬也在,慕容将军和国师都跪过了!”
顾兮兮脚步没停,脸上也没见什么惊慌之色。
“知道了。”
“您……您想好怎么说了吗?”
顾兮兮打了个哈欠,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随机应变呗。”
她拍了拍手上的渣,往太和殿走去。
殿门口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