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行宫西侧静心苑。
这里绿树成荫,连片梧桐与青竹合围院墙,午后日光被层层枝叶切割成细碎光斑,零零散散落在青灰石板路上。山风穿竹而过,簌簌清音连绵不绝。
内侍宫女皆奉命轻手轻脚行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刘叙白便一直在此卧床休养,后背熊爪撕裂的深伤横贯肩胛,即便敷上特制金疮药膏,依旧牵扯着每一寸动作,连翻身都剧痛难忍。
听闻宫人通报太后驾临,他强撑着想要起身行礼,刚微微抬肩,后背皮肉骤然撕裂般疼,冷汗瞬间浸透内层中衣,身形猛地一颤,重重跌回枕上,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去所有血色。
后背钻心的疼痛席卷四肢,他紧咬后槽牙才压住痛哼。他清楚自己伤势凶险,差点当场殒命,可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选择,哪怕赌上性命、毁掉前程,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沈知微葬身熊口。
“别动,躺着便好。”
太后已经在嬷嬷搀扶下踏入内室,一身石青色织锦褙子,眼底藏着连日未散的忧虑和担心。她缓步走到榻边,低头细看刘叙白的伤势。透过半开的衣襟,能看见肩胛层层缠绕的白纱布,边角还隐隐渗出暗红血渍,触目惊心。
太后心口猛地一抽,指尖攥紧袖口,声音压着颤抖:“好好的人,竟伤成这般模样。”
刘叙白气息虚弱,呼吸浅缓,对着太后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润克制,并无半分诉苦:“姑母无需忧心,皮肉外伤而已,慢慢养会好的。”
“皮肉外伤?”太后眼底满是心疼,“那黑熊利爪足有三寸,差半寸便伤及心肺,都是孽债?你是刘氏嫡长,将来前程坦荡,何苦要以命相搏。”
刘叙白垂眸看向肩头渗血的纱布,指尖无意识蜷缩,低声回道:“事发仓促,来不及多想。当时黑熊已经扑到皇后娘娘身前,我离得最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好一个别无选择。”太后。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药味浓郁苦涩。太后此行,除却探视亲侄伤势,更多是为了心底盘旋多日的疑惑。她盯着刘叙白低垂的眉眼,缓缓开口,语气通透锐利:“你老实告诉哀家,你不止一次帮助皇后,这次竟然舍身挡熊,仅仅是报答当年知微救你的恩情吗?”
刘叙白身形微僵,长睫倏然颤动,视线下意识避开太后目光。
被一语戳破心事的慌乱瞬间漫上心头。他早已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从未外露半分,自认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被姑母一眼看穿,他不敢直视太后。
沉默良久,他低声开口,嗓音因体虚沙哑:“若无当年救命之恩,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那日危急,我只知道,不能让皇后娘娘受伤。”
他斟酌字句刻意模糊心意,是最后的体面。当年沈知微救下濒死的他,于他而言不只是救命之恩,是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可他清醒明白身份鸿沟:她是一国之后,帝后名分已定,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外人,连动情都属于僭越。
太后见状,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你是我们刘氏家族的未来,自小心性沉稳,哀家希望你以后做事前考虑清楚,你差点没命,你考虑过亲人的感受吗?”
刘叙白眸色黯淡,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况且,沈知微是大晟的皇后,你一次次帮助她,甚至为了她差点没命,你让皇帝如何想?”
刘叙白抬眼,眼底一片清明:“侄儿没想这么多,但是侄儿无法做到在恩人遇到危险时无动于衷。但请姑母放心,侄儿记得自己的身份。”
刘叙白闭目,从她披上凤袍那日起,他们之间就注定只能止步于恩情。闭眼的瞬间,酸涩彻底吞没心神。他并非甘心放下,而是别无选择。皇权、礼法、名分,三座大山横在面前,稍有异动,不仅自己身死族灭,还会彻底毁掉沈知微。
太后看着他的模样,继续叮嘱:“哀家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往后安心养伤,缺什么让人来告诉姑母。”
太后看着他落寞神色,知道这个孩子是真的动情了,真是孽缘啊。
“是,多谢姑母。”
片刻后,太后整理好神色,转身离去。行至门槛处,她脚步顿住,背对着榻上的人轻声补了一句:“好好养伤,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刘叙白望着她的背影,轻轻颔首,轻声:“侄儿谨记姑母教诲。”
踏出内室,殿外廊下候着太医与两名轮值侍女,见太后出来,齐刷刷屈膝行礼。太后冷声开口问询:“刘公子这两日恢复的怎么样?”
太医脊背紧绷,恭谨回话:“回太后,刘公子每日申时换药,皮肉有愈合之势,但是伤口灼烧刺痛,时常辗转难眠,微臣每日早晚各施一次安神针,只能稍稍缓解。”
太后闻言眉心紧蹙,心底又是一沉。她暗自轻叹,这孩子一直都习惯隐忍,偏偏这份隐忍,才最让人心疼。
太后“一定要照顾好刘公子,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来回报哀家。”
“微臣遵旨!”
太后一行人走远,廊下风声重新清晰起来。不过半柱香,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徐太医提着黑漆药箱,屏退随行小吏,独自推门入内。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看着面色惨白、唇色浅淡的刘叙白,低声恭顺开口:“刘公子,时辰到了,该换药了。”
刘叙白双目微阖,背脊绷得笔直,后背皮肉始终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肩胛伤口,他嗓音干涩无力,只淡淡吐出一字:“嗯。”
徐太医小心解开层层浸透淡红血渍的纱布。刘叙白指节死死攥紧身下锦褥,手背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却自始至终牙关紧咬,未发出一声痛哼。半个时辰后,全新的金疮药膏敷好,白纱布重新缠绕紧实,伤口灼烧般的痛感稍稍平复。
徐太医收拾药箱之际,一直闭目养神的刘叙白忽然睁眼,眼底褪去麻木疲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沉声发问:“徐太医,皇后娘娘当日受伤严重吗?”
徐太医收拾药箱的手猛地一顿,神色瞬间迟疑,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这……”
简单两字迟疑,瞬间击溃了刘叙白刻意维持的平静。他下意识想要抬身前倾,后背猛地传来撕裂剧痛,疼得他身形一颤,眼底却只剩急切,语气陡然加重:“到底怎么了?如实告知。”
“公子万万不可激动!”徐太医连忙上前半步,神色慌张劝阻,“您后背创口极深,心脉尚且不稳,心绪起伏过大,极易导致伤口崩裂。”
刘叙白胸腔起伏急促,眼底满是焦灼,全然不顾自身剧痛,语气强硬催促:“我无碍,你快说。”
僵持片刻,徐太医心知瞒不住,又念及刘叙白有权势傍身,只能压低声音,谨慎回道:“回公子,当日黑熊一击险些震碎您的心脉,是皇后娘娘动用了失传已久的归元续命针,以自身全身气血为引,强行吊住您的心脉生机。”
“这针法损耗本源根基,娘娘当日气血彻底透支,昏迷整整两日两夜,今天才勉强苏醒。”
听完这番话,刘叙白浑身血液骤然僵住,耳边风声、药箱响动尽数消失。他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涣散,后背伤口的剧痛反倒变得模糊。
本以为是自己救了她,没想到她竟然又一次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