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去。”
宋棉棉对陆铮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铮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没接话,两人都没有莽撞地直接追进那条胡同。
陆铮搭着宋棉棉的肩膀,身子一侧,两人像是寻常逛街的夫妻,转身绕了个圈,从另一条与之平行的小路跟了过去,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掉队,也不打草惊蛇。
宋棉棉趁人不注意,悄悄让红红幻化原形,跟着那人。
红红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它低头嗅了嗅风里的气味,随即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赤色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窜进了那条深邃的胡同,眨眼就没了踪影。
红红的听觉和嗅觉远超常人,加上体型小巧、行动无声,是天生的侦察兵。
宋棉棉和陆铮则不紧不慢地在胡同外的街上溜达,装成一对闲逛的小夫妻。
宋棉棉挽着陆铮的胳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胡同口的动静。
腊月街面热闹,人来人往,嘈杂声不绝于耳。
叫卖糖葫芦的、挑担子卖货的、抱着年货匆匆走过的,挤得街筒子水泄不通。
可宋棉棉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那个胡同口,半点不敢松懈。
她心里清楚,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那些人贩子下手的好机会,也更容不得她出错。
她嘴里还在跟陆铮扯着家常:“……等回头,给娘扯块藏青的料子,做件罩褂,过年穿着暖和。”
“嗯。”
陆铮应着,目光却同样锁在胡同口方向,两人搭着话,脚下却始终保持着恰好能跟上去的步子,半分没乱。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一道红影贴着墙角窜了出来,正是红红。
它几个起落跳回宋棉棉肩头,小爪子焦急地比划着,同时将它探听到的画面和声音,通过那层精神链接,一股脑传给了宋棉棉。
宋棉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她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这数九寒冬的北风还要刺骨。
陆铮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宋棉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红红探听到的情况,一字一句转述给了他。
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走亲戚的亲戚,而是一伙专门挑过年期间作案的人贩子。
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穿得漂亮、家境优渥、最好是落了单的小孩。过年街上人多眼杂,家里大人一个不留神,孩子就可能被他们盯上。
他们惯用手法,是用掺了迷药的糖果或者浸过药的手帕,趁着孩子落单,三下五除二把人迷晕,然后迅速拖回他们的老巢。
那个老巢,就藏在胡同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里。
更毒辣的是,他们绑了孩子之后,并不会立刻出手卖掉,而是会想办法打听出孩子的家庭住址,然后悄悄递信过去,跟家里勒索赎金。
这个年代,很多有钱人家,尤其是家里有头有脸的,最怕的就是名声受损。孩子被绑架,他们不敢声张,更不敢报警,怕传出去丢人,也怕撕票。
所以,大多数家庭都会咬碎牙往肚里咽,乖乖按照要求送钱过去。
这伙人贩子,就是吃准了受害者家属的这种心理,屡屡得手,胆子越来越大,气焰也越来越嚣张。
可真正让宋棉棉怒火中烧的,是小灰探查到的院内情形。
那个四合院下面,竟然挖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地窖里,像关牲口一样,活活关了整整十个孩子——七个女孩,三个男孩。
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才四五岁。
孩子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蜷缩在墙角,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绝望,连哭都不敢大声,怕招来人贩子的打骂。
地窖的角落里,还躺着一个用破草席盖着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女孩,因为被绑来后受了惊吓,加上地窖里阴冷潮湿,发起了高烧。她本身似乎就有心脏方面的毛病,人贩子嫌她哭闹麻烦,非但没给她治,连口热水都懒得给,就那么任由她烧着。
最终,那个小姑娘没能熬过去,就在昨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人贩子们只嫌晦气,草草用一张破席子盖住,打算等天黑透了,再拖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听到这里,宋棉棉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想起自家院里那三个孩子。
小灰、熊二、红红,当初也是被捡回来的,也曾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直到他们遇上了张翠莲,遇上了这个家,有了落脚的地方。
而眼前地窖里那些孩子,正被当成牲口一样锁着,等着家里拿钱来赎,赎晚了,就是那破席子底下那个小姑娘的下场。
赌坊害人,是诛心,是让人在贪欲里自我毁灭,说到底还怨自己贪。可这伙人贩子,是彻彻底底地泯灭人性!
他们摧残的是无辜的孩童,毁掉的是一个个美好的人生,更毁掉了无数个本该幸福的家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情绪已经尽数压了下去,翻涌成一片冰冷。
“陆铮。”
宋棉棉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那是陆铮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这事,比赌坊那件事,更该管。”
“本该如此。”
陆铮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一名退伍军人,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刻进他骨子里的天职。
人贩子,是他最痛恨的罪犯之一。
那些孩子,本该在爹娘怀里撒娇撒野,如今却被人当成货物,关在阴冷的地窖里等死。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他们有多少人?”陆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哑声问道。
“院子里一共五个男人,一个做饭的半老女人。”宋棉棉将红红探听到的信息一一说清,
“五个男人都会点拳脚,但都是些野路子,花架子居多,不足为惧。”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可心里都已经有了决断。
“今晚就动手。”陆铮沉声道。
“嗯。”
宋棉棉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不过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这次,不能只图钱,得先把人,完完整整地救出来。”
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已经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不能再承受任何一点风险和伤害。
“等天黑透了,我摸进院子,先把那几个人贩子放倒,你带着小灰在后头接应,盯着那口地窖,别让孩子们受惊乱跑。”
宋棉棉压低声音,把盘算说给陆铮听,“等把人救出去,再回头一并收拾干净。”
陆铮点点头,接过话:“我前你后。我破门进去,你在外头截他们的退路。”
“这群畜生,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