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棉棉放下筷子,语气平平淡淡,
“石砬子村的储蓄代办员,我想试一试。”
话音落下,楚家明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宋棉棉,眼底满是错愕。
他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脸上带着浓浓的顾虑。
“宋嫂子,你可别冲动。”
楚家明连忙开口劝阻,话里话外透着直白:“外人看着代办员每月有五块钱的补贴,都抢着要,可这差事根本不讨巧。”
“县里、公社的双重任务压着,完不成定额,补贴全额扣除不说,还要被点名批评、写检讨。多少人挤破头抢进来,最后都是丢脸收场,白白忙活一年。”
“咱们是自家人,我不能坑你。你要是图那点补贴,真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话说得诚恳,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是真心怕宋棉棉接手之后,完不成任务,落得难堪的下场。
宋棉棉闻言浅浅一笑,神色松弛从容,半点没有被他的话影响。
“妹夫,多谢你的提醒。既然我要当这个代办员,就不可能完不成任务。”
“我本来就打算在你们信用社存钱,正好听说你们这边储蓄任务卡死,程大爷天天为你的差事操心。我接下这个代办员,除了能帮你分担压力之外,我还能有几块钱的回头钱。
1000块钱存一年的话,利息我感觉,好像还不如补贴高呢。”
宋棉棉就差直接了当的明说,自己的存款就能完成一年任务。来找你,纯粹是看在你老丈人的面子上,帮你忙。
楚家明瞬间老脸通红,耳根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
他此刻才反应过来,岳父今天特意带着婆媳俩过来吃饭,根本不是偶然偶遇,也是特意找来帮他完成任务的。
他刚才还满心顾虑,生怕连累宋棉棉丢脸,殊不知人家是专程过来帮他补齐缺口、保住工作的。
愧疚、感动、窘迫层层叠叠涌上来,他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看向一旁的程有春。
程有春坐在对面,脸色发黑,狠狠白了他一眼。
楚家明局促地搓着手,小声道歉:“爸,我错了,我脑子转得慢,没领会您的意思。”
程有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就是典型的聪明面孔笨肚肠,看着斯文机灵,实则一点心眼没有。”
“不过好在本性善良、实在,不算坏毛病。今天这事,多亏小宋通透大度,换做旁人,谁愿意平白揽下这烫手的烂摊子?”
楚家明连连点头,心里又暖又愧,对宋棉棉更是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饭桌上安静片刻,程有春正色开口,说起代办员的正规流程,条理清晰,半点不含糊。
“想要正式任职村级储蓄代办员,流程是一步都不能少。”
“第一步,大队开具正式推荐信,写明你是本村在册社员、识字明理、人品牢靠、无不良作风,经大队班子商议一致推荐任职,加盖大队红色公章。”
“第二步,拿着推荐信到公社信用社,找白主任审核登记,白主任需要下村实地走访调研,核实个人情况。”
“第三步,由公社信用社统一上报县农行备案,审核通过后,县里下发正式工作证明,才算持证上岗,享受补贴和工分待遇。”
流程一条条摆出来,听着很正规,但是繁琐又麻烦。
张翠莲听得眉头直皱,连连摆手,满脸不耐与遗憾。
“哎哟,这也太麻烦了!”
“又是开证明、又是走访、又是县里备案,来回折腾好几趟。我们不如干脆不办了,存完钱割点肉,早点回家算了。”
程有春立马摆手,
“不麻烦,一点都不折腾。”
“我给高建国打个电话,让他把推荐信写好、盖好章,亲自送过来。省得你们来回跑,也不用让白主任再特意下村调研,大家都方便,一举好几得。”
张翠莲没想到,居然还要高建国主动送过来。
妈耶,那可是生产队大队长,她哪敢指使他来给自家做事。
连忙连忙推辞,语气局促不安:“别别别,这哪好意思麻烦高队长,使不得,使不得!”
程有春接二连三的被拒绝,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冲了起来。
“有什么使不得的?这本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全公社十二个大队,就你们石砬子村年年完不成储蓄任务。年底公社开总结大会,就他一个大队长被点名批评,脸上能好看?”
“你今天帮他把这个窟窿填上,他感谢你们还来不及,根本谈不上麻烦。”
虽然是实话,但到底是揭了高建国的短,张翠莲看出来程有春有些不高兴,也不敢再吭声。
程有春动作利落,起身走出饭店,拨通了大队部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
高建国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风风火火赶到国营饭店门口。
他推门走进饭店,一眼就看见端坐的宋棉棉和张翠莲。
宋棉棉笑着起身,客气开口:“高叔,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坐下来一起吃点。”
高建国连连摆手,气息微喘:“吃过了,家里早就吃过了。”
他目光落在宋棉棉身上,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小宋,你是真想接下咱们村的储蓄代办员?你可想好了,这差事压力不小。”
程有春双手抱肩,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高建国,你知不知道,你们石砬子村今年又是全公社倒数第一。”
“十二个大队,人人完成储蓄定额,就你们村年年挂零垫底。家明今天刚因为你们村的烂摊子,被白主任当众痛骂,年底绩效都快保不住了。”
高建国瞬间垮下脸,满脸苦色,无奈叹气。
“老程大哥,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往年村里还有两户条件好的,愿意存点钱凑任务。今年顾承骁本来存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谁知道后来熊瞎子下山祸害村子,毁了粮食、伤了村民。”
“他又要赔村里的粮钱,还要给村民医药费、丧葬费,把在信用社存的钱都取走了。我们大队今年的储蓄额本来是够的,这不又不够了。”
高建国看着宋棉棉,苦笑一声:
“孩子,咱们村穷得很,谁家有多少钱,是个什么情况我都清楚。往年一起努力,全村加上生产队公账存1000块钱不难。”
“现在看,怕是难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