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棉棉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围观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的议论声又慢慢冒了出来，看向孙秀敏的眼神都变了。
孙秀敏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哭嚎骤然一僵。
她万万没料到宋棉棉竟然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宋家那些腌臜旧事一股脑抖落出来。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方才撒泼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你…… 你胡说八道！”
孙秀敏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指着宋棉棉，声音都有些发颤，“血口喷人！这些事根本就没有！你就是记恨我这个当娘的，故意编瞎话污蔑我和天娇！”
“是不是编瞎话，一查便知。”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从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下意识往两边分开，陆铮迈步走了出来。
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沉沉落在孙秀敏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方才躲在人群里，他把孙秀敏颠倒黑白的每一句话全都听在了耳中，心底早已怒火翻涌。
陆铮转头看向大队长高建国，语气沉稳：“高队长，这三天我日夜都在民兵连值守，夜里巡逻守仓库，没有回过家。民兵连长还有一起轮班的几个小伙子全都可以给我作证。”
这话一出，相当于直接击碎了孙秀敏最开始散播出来的谣言。
高建国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一个跟着过来、正巧站在人群外围的民兵，那人立刻点头：“没错高队长，陆铮这三天晚上确实都在民兵连，我们每晚一起巡逻。”
铁证摆在眼前，围观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原来是孙秀敏在瞎编排啊。”
“怪不得呢，我就说陆铮这几天压根不着家。”
“当亲娘的，怎么能往外泼自家姑娘这种脏水？”
一句句议论砸在孙秀敏身上，她身子晃了晃，脸色难看到极点，依旧不死心，尖声辩解：
“就算陆铮没回家！可宋棉棉一个大姑娘天天住在陆家，这名声上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宋棉棉淡淡看向她：“我住在陆家，是经过大队长默许，暂时躲避知青点的恶意排挤。当初我来找大队求助的时候，您也是在场的，高大队长。”
高建国被点到名字，脸色越发难看。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当初宋棉棉被褥被人弄脏，哭着来大队告状，知青点矛盾闹得不小。秋收事情太多，调查一拖再拖，没想到事情发酵到今天这个地步。
“孙秀敏。” 高建国沉声开口，语气已经没有了方才和稀泥的缓和，“人家陆铮有人作证，这三天夜里不曾回家。你到处散播的那些闲话，没有半点凭据，纯属造谣。”
孙秀敏慌了，眼眶又红了起来，还想继续哭闹卖惨。
可这回，周围的乡亲没人再向着她。
张翠莲往前一步，护在宋棉棉身侧，扬声道：“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到处造谣毁我陆家两个孩子名声，必须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棉棉和陆铮赔礼道歉！”
“我不！” 孙秀敏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你不道歉也行。”
陆铮目光冷冷锁定她，“那就去公社找书记评理，把所有事情全部摆上台面。知青点陷害、被褥被毁，再加上今天恶意造谣，一并让公社来处理。到最后受处分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孙秀敏闻言非但不惧，反倒陡然拔高音量，气焰嚣张地叫嚣起来：
“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我就不信公社领导还会插手别人家的家事！宋棉棉要是真占理，早就往上告我了，还用等到今天？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瞥见陆铮护妻心切、张翠莲对宋棉棉百般维护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嫉妒与恨意。
再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宋天娇，倾心爱慕着家世显赫的顾承骁，往后不知还要受多少磋磨、受多少委屈，孙秀敏心中的恨意彻底压过了理智。
“我就是宋棉棉亲妈，说破大天去，领导也得帮我不帮她。”
“亲妈？”
宋棉棉上前厉声道，“我出生那天，宋大年正好考进了轴承厂。你俩那时候都不认识，你怎么生的我？”
看着孙秀敏被自己气的胸口不停起伏，宋棉棉嘴角露出一抹嘲讽：“我妈跟宋大年当年可是在村里人见证下拜天地，我从小在村里长大，村里的长辈们都能证明，我妈才是原配！”
原配这个身份，一直都是孙秀敏心里最在意最敏感的地方。
她瞪着眼睛，歇斯底里的嘶吼：“你放屁！我才是原配，我有结婚证。你妈旧社会包办的童养媳，那时候的婚书现在不作数。你妈是贱人，你是她生的小贱人。”
“所有没有结婚证的女人，都他妈的是贱人，不是原配，都他妈的是小妾，小老婆。”
这话一出，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所有已婚妇女瞬间炸了锅。
人群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刘奶奶，老太太今年七十二了，当年就是童养媳出身，老伴走了三十年，她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儿子，在村里最是德高望重。
她拄着手里的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瞪着孙秀敏，声音洪亮得像铜锣：“好你个孙秀敏！你这是要翻天啊！我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敢说童养媳不算正经媳妇！照你这么说，我这一辈子守的什么寡？”
刘奶奶一开口，其他妇女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孙秀敏。
王婶也是童养媳出身，平时最是泼辣，扯着嗓门就骂：“我就说呢，你孙秀敏哪来的脸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你自己倒是持证结婚的，跑这儿来踩我们这些老婆子算什么本事！”
“可不是嘛，我家婆婆当年也是童养媳，一辈子没领过证，难道我家男人就是野种？你这话太毒了！”
李家嫂子气得脸都红了，搂着自家婆婆的胳膊，瞪着孙秀敏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她。
孙秀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来想站在道德高地上碾压宋棉棉，结果一脚踩进了泥坑里，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下意识看向周围想找几个帮腔的人，可那些收了她好处的媳妇婆子，此刻要么别过脸去装没听见，要么直接怒目而视，没有一个人替她说半句话。
高建国见孙秀敏惹了众怒，一人骂不过十几张嘴，走上前打圆场。
“行了行了行了，别再吵了。干了一天活，不累吗？”
他看向孙秀敏：“孙秀敏，你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吗？你是来改造的，咱们村里人善良，看你一个女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都愿意拉拔你一把。也愿意让你们家两个女儿，跟知青们住在一起。”
高建国看着越发不成样子的孙秀敏，越骂声音越高。
“你们倒好，把城里歪风邪气都搞到村里来了。以后你就去挑大粪，好好反省反省。还有你那两个闺女，哪个是亲生的，哪个是被害的，我们眼睛不瞎，我们都看得清楚。”
“孙秀敏，你以后好好挑大粪，少惹事儿。”
孙秀敏被骂的脸色乍青炸红，她满肚子委屈，想要狠狠地反驳骂回去。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万一得罪了高建国，女儿宋天娇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只能悻悻的垂下头，不情不愿的承认自己的错误。咬着后槽牙，当众给张翠莲跟宋棉棉道了歉。
宋天娇跟张晓燕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发生的一切。
张晓燕不知为何，心里头有种比吃了蜜还要甜的感觉。
她转头，看见宋天娇眼含泪水的表情。
强压嘴角，故作疑惑地小声问道：
“天娇，你妈……到底算大老婆还是小老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