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霞光彻底沉落，昏暗笼罩四壁。
宋棉棉静待答复，目光平静落在张翠莲与陆铮身上。
张翠莲眉头紧锁，心底百般纠结。若是早早搬来小院同住，朝夕相处之下，月圆夜里三个孩子暴露真身怕是会吓到人家。可她又不愿生硬回绝，惹得未来儿媳心生芥蒂。
迟疑片刻，她转头看向陆铮，把选择权交到儿子手中。
陆铮薄唇紧抿，短暂沉默后缓缓开口：“提前搬过来不妥。”
宋棉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等候他下文。
“小院狭小破败，腾不出多余住处。再者你我尚未成婚，村里风气保守，未婚男女比邻而居，流言只会愈演愈烈，毁了你的名声。”
陆铮语气沉稳，理由听上去滴水不漏。
宋棉棉轻轻颔首，“是我心急，考虑不周。天色不早，我该回知青点了。”
说罢，宋棉棉起身，准备踏出堂屋。
看着宋棉棉失落的眼神，陆铮神色微动，想要开口挽留，一时却不知如何措辞。
张翠莲嘴唇翕动，满腹顾虑堵在喉头，一想到三个孩子的性命安危，最终一言未发，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棉棉走出房门。
“我送你。”陆铮快步跟上。
两人一路沉默，沿着崎岖的山道往下走。山间虫鸣此起彼伏，空气沉闷安静。
密林深处，两点幽绿的冷光一闪而逝，转瞬隐入浓黑树影。
陆铮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往宋棉棉身侧靠近半步，视线警惕扫向幽暗山林。
宋棉棉不动声色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泛起思忖。
先前在小屋外，她瞥见一个形似野犬的黑影，应当就是陆家弟妹之一。
此时它躲在暗处窥探，是提防她，还是另有目的？陆家笼罩的迷雾，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深。
“进去吧。”
站在知青点门前，陆铮望着宋棉棉，语气郑重，“今日诸多变故，我很抱歉。你不必忧心，我当众许下的承诺作数，我一定会娶你，成婚之后，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沉沉暮色勾勒出男人硬朗的轮廓，目光坦荡。宋棉棉没有多言，转身走进知青点院子。
宋棉棉打算寻一处安静角落梳理思绪：突如其来的穿书、原主凄惨的结局、陆家暗藏的秘密……
可麻烦，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跨过门槛，她一眼看见自己那床旧被子，被扔在地上。
屋内油灯摇曳，几个女知青各占炕边。有人低头纳鞋底，有人捧着书本佯装阅读，视线却不住偷偷瞟向门口，空气暗流涌动。
宋天娇安静坐在角落，垂着眼，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张晓燕倚在炕沿，抱着胳膊，满脸刻薄讥笑，率先出声：“哟，宋大小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赖在陆铮家里不肯走呢。”
宋棉棉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蹲下身看着被褥浸透泥水，沉甸甸黏在地上，明显是有人恶意泼水糟蹋。
下午在院子里，宋天娇带着众人逼她，她选择隐忍。刚刚穿来，局势不明，贸然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但隐忍，不代表一味退让。
宋棉棉缓缓起身，扫视整间宿舍。
张晓燕肆意嗤笑，其余人或是低头回避，或是冷眼旁观。有人不愿掺和纷争，有人暗自幸灾乐祸，所有人用沉默，默认了这场针对她的霸凌。
“是谁干的？”她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宿舍瞬间安静，众人默契垂首，无人应声。张晓燕扭头看向窗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宋棉棉不再追问。
她抱起湿透的被褥，大步走出宿舍，来到院子水缸旁，拎起木桶打满凉水，再度折返屋内。
宋棉棉径直走到炕边，抬手，满满一桶凉水兜头浇在炕上一排被褥上。
哗……
水声响起，水花四散，几床被褥瞬间浸透。
宿舍彻底炸开。
“宋棉棉！你疯了！”
“你干什么？这是我新做的被子！”
“你这个疯子，你赔我被子！”
几个女知青慌不迭地扑过去抢被褥，张晓燕跳起来，指着宋棉棉声嘶力竭：“你他娘的脑子有毛病？！你弄湿自己被子就算了，你凭什么泼我们的！”
“凭什么？”
宋棉棉把空木桶往地上一搁，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间屋子，“就凭我出门之前，我的被子好好的。我进门之后，我的被子湿透了扔在地上。我问是谁干的，没有一个人吭声。”
她转头，目光从那几张气红了的脸上一一扫过，慢慢道：“没有人承认，那就是所有人默许纵容，一同参与了这场欺负。”
“胡说八道！我们谁都没有碰你的被子！”张晓燕气得指尖发抖。
“那我的被子怎么是湿的？”
张晓燕一噎，答不上话。
宋天娇站起身，眼眶微微泛红，柔声劝解，“棉棉姐，有话好好说呀。大家同住一间宿舍，何必闹得这般难堪。就算你的被子被人弄湿，你心里难受，也不该迁怒所有人。万一冻坏了大家，这往后可怎么相处？”
一番话，温和柔软，暗地里却将所有过错全都扣在了宋棉棉头上。
宋棉棉轻轻笑了一声，弯腰，抱起地上那床湿透的被褥，看着宋天娇，眼底满是讥讽：“是谁泼的水，你心知肚明。既做了又不敢承认，连累旁人，又在我面前卖弄人情装好人。宋天娇，你对得起愿意站出来维护你的这些人么？”
女知青们听到这番话，慢慢琢磨出其中滋味。有人愤愤瞪向张晓燕，有人低声嘀咕，说到底本就是宋家姐妹之间的矛盾，宋天娇反倒置身事外扮演好人。
宋棉棉看着众人神色变化，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一时争执的输赢不重要，她要的是撕开宋天娇温柔伪装，让所有人看清她的算计。今晚之后，这群知青很难再一心一意围着宋天娇抱团。
当然，仅仅这样远远不够。
她抱起沉甸甸滴水的被褥，大步走向大队长家。
她打算去大队长家把事情摊开。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这笔委屈总得讨回来，宿舍众人默许霸凌，通通都是帮凶。
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而山林深处，还有一双眼睛，正静静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