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真丝线?这上头红白相间的腻子是啥玩意儿?”
头顶的白炽灯泡泛着惨白冷光。
孙振邦顾不上满屋刺鼻的农药蒜臭,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恨不得贴到那把银亮弯镊上。
只要揪出真凶,他签借调函这桩掉脑袋的麻烦就能摘干净!
别说半根丝线,就算林笙夹出半截耗子尾巴,他也得当成救命稻草供起来。
旁边的宋法医凑近半尺,鼻翼扇动两下,眉头拧成疙瘩:
“三厂车间发的全是蓝咔叽布劳保服,哪有人穿真丝料子下工段?这红白膏子闻着倒有股香粉味儿。”
“算不上香粉,是獾子油调的矿物银朱和铅白。”
林笙左手稳托弯镊,右手隔着乳胶手套,用指腹在丝线边缘轻捻了一下。红白交错的油膏立刻在白手套上晕开一道油润亮痕。
她抬起眼皮,清亮冷冽的眸子看向郑大山:
“郑副厂长,这缕湖蓝色真丝双宫绸,来自京剧武生大靠的护腕水袖。”
林笙顿了顿,手腕一翻,将弯镊放进消毒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凶手往李向阳后颈扎完药,俯身插管灌农药时,袖口擦过了他的唇齿。李向阳咽气前最后一口痉挛劲儿全使在牙关上,硬从凶手袖口撕下了这根线头。”
她视线微冷,一字一句道:“这位灭口的老手,动手前刚摸过武生戏服,连指缝里的勾脸油彩都没洗干净。”
“唱武生戏的?!”
孙振邦嗓门猛地拔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老郑!你们三厂还养着戏班子?赶紧把唱戏的全抓起来过堂啊!”
木桌旁,肖文渊啪地合上硬壳笔录本,垂在身侧的小手轻轻摩挲着算盘帆布袋,黑沉沉的眼珠子微转。
京城广播电台,点播戏曲下达暗码;沈阳机床三厂,武生油彩杀人灭口。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藏在京城水底下的那条大鱼“幽灵”,爪子早顺着戏台子伸进东北重工老厂了!
“郑副厂长,带路去厂工会吧。”
肖文渊背好算盘袋,仰头看向郑大山,童音清脆干练,“把厂里业余京剧队的花名册、道具借出本,还有近一个月的排练表全调出来,我现在就要核对。”
听见“业余京剧队”五个字,郑大山整张国字脸刷地垮了下来。
他暗暗咬了下后槽牙,眼神不自然地往墙角冰砖上飘。
咋扯到京剧队头上了?!厂里宣传科搞的业余京剧队拢共十来号人,唱武生挑大梁的独一份,就是二号车间嗜戏如命的老秦头!
可老秦头是当了十年的老劳模,大儿子还在北疆前线猫耳洞里扛枪呢!那种老实工匠,咋可能跟扎针灌药的狗特务沾边?
眼前这位肖军长和林总工看着就是杀伐果断的主儿,万一交出名单先把人铐起来审,老人家一辈子的清白脊梁骨可就全折了!
“这……怕是不好查啊。”
郑大山干咳两声,抬手抹去额角虚汗,磕磕巴巴道:“肖军长,林总工,前阵子厂里赶特种钢任务,三班倒连轴转,业余京剧队半个月前就停演解散了!”
林笙摘下手套扔进污物桶,挑眉反问:“解散了,戏服和油彩总还在库里吧?”
“锁了!全封在工会库房大木箱里,半个月没开封,钥匙在工会干事手里攥着呢!”
郑大山语速飞快地堵死话头,摊开大手往楼梯口让了让,“八成是外头流窜的野戏子混进了宿舍!地下室阴气重,咱们先上去,我这就派人去厂外旅馆摸排!”
肖墨林站在台阶阴影里没动,一双鹰眼直勾勾钉在郑大山脸上。
“郑大山。”肖墨林忽然连名带姓喊了一声。
“到!”郑大山当过兵,下意识并拢脚跟挺直腰板。
肖墨林没在底下多言,转身迈上台阶。
林笙带着三个孩子跟在后头,郑大山与孙振邦也连忙抬脚跟上。
一行人走出后院掩体,穿进保卫科通往二号车间的砖砌连廊,肖墨林才停步转身:
“你在部队哪个老团待过?”
郑大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回话:“报告肖军长,早年四野炮兵团出来的,转业到三厂干保卫八年了!”
“干了八年老保卫,连撒谎不眨眼的本事都没练出来?”
肖墨林双手背在身后,窗外日头落在他眉心那道刀疤上,煞气逼人。
他冷冷盯着对方:“刚才在底下听见李向阳被人插管灌药,你拳头捏得嘎嘣响;一提查京剧队,你眼珠子往左下躲了三次,脖梗子直冒白毛汗。”
肖墨林往前逼近半步,声如洪钟:“说,你在替谁打马虎眼?!”
穿堂风一刮,郑大山后背湿透的汗衫冰凉贴肉。
旁边的孙振邦急得直跳脚,指着他鼻子就骂:“老郑你糊涂啊!往军工钢水里下药还杀人灭口,这是通敌叛国的大案!他是你亲爹还是你亲舅,值当着你这么护?!”
“孙总工你少血口喷人!俺们三厂工人根正苗红,没那种吃里扒外的杂碎!”
郑大山脖子涨得通红,梗着嗓子硬顶,“戏箱上都落了二指厚的灰!你们不抓外头的特务,非往自己工友头上扣屎盆子干啥!”
咚——!
一声震耳沉响在青砖地面爆开。
林笙身侧,大娃肖安邦往前踏出一步。
手里那把三十斤重的工兵铲顺势垂落,铲刃重重顿在水泥地面上。
地面微颤,头顶墙皮簌簌掉下几星白灰。
肖安邦板着酷似肖墨林的小脸,小手搭在铲柄顶端,手背青筋微凸,一言不发地盯着郑大山。
孙振邦吓得往后缩了半尺,拍着胸口直喘粗气。
这大娃子手劲儿忒吓人,那一铲子拍下来,脑瓜顶跟烂西瓜没两样!
“郑副厂长,嗓门大盖不住物理常识。”
肖文渊站在林笙右手边,语调平直,毫无孩童稚气,“勾脸用的银朱油彩,底油是精炼獾子油。一旦接触空气,超过十二小时就会氧化结出一层硬皮。”
男孩上前一步,仰头直视郑大山发慌的眼睛:
“刚才我妈捻开油彩,油膏软糯拉丝,半点干裂纹都没有。往回推算,凶手勾脸的时间就在昨晚后半夜到今早动手前。你确定戏箱封了半个月?”
“我……这……”
郑大山舌头打结,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砸在鞋面上。
老秦头昨晚替徒弟盯完前半夜炉温,难不成后半夜又偷摸过戏瘾去了?
不能说!
老秦头手背前天刚烫出一片燎泡,连筷子都拿不利索,咋去给人扎针灌药?里头准有误会!
见郑大山咬死牙关不肯松口,林笙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点破。
连廊尽头靠近二号熔炼车间铁门处,忽然传来哗啦一声铁皮翻动响。
打从进走廊就没吭声、顺着墙根一路摸索的二娃肖定国,正半蹲在一只绿色铁皮废料桶旁。
“妈,七弟,犯不着跟郑叔费唾沫星子了。”
肖定国站起身,两根沾着铁灰的手指捏着半张油汪汪的草纸,小跑着折返回来。
他把那半张还残存着葱油味儿的废纸往众人眼前一亮,脆生生开口:
“刚丢进车间门口废料桶没两个钟头,包大葱油饼的垫纸!”
肖定国指着纸面,嘴角微扬:“你们瞧瞧,这油渍底下拿蓝黑钢笔抄词、红铅笔点板的,是不是武生重头戏《挑滑车》的工尺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