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风声渐歇，尘嚣远去。
陈良收拾妥当，缓步走入突利帐中。
突利早已端坐主位等候，案上端正摆着两杯刚沏好的清茶，水汽轻扬。他心底素来极慕汉人的文脉礼数，待汉人谋士向来格外看重。
见陈良入内，突利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多谢先生方才阵前出言，为本汗解围。”
陈良立刻垂身拱手，姿态恭谨有度：
“可汗折煞小人，分内之事，不敢当可汗道谢。”
帐内静了片刻，帐外隐隐传来亲卫走动的动静，却丝毫不扰帐内静谧。
突利指尖轻搭茶盏边缘，望着帐外明晃晃的天光，缓缓开口问道：
“不知先生如何看待，这两日斛律部步步紧逼之事？”
陈良垂眸略一思忖，抬眼从容作答：
“小人读史书，见匈奴旧事一桩，恰好可以譬喻今日。”
突利闻言，眼前骤然一亮。草原诸部素来都将匈奴视作先代雄主，这是独属于他们这片草原的故事。
“昔年冒顿初立，东胡强盛，屡屡遣使来索。东胡先是索要冒顿的千里宝马。帐下诸将无不震怒，劝冒顿勿与。冒顿却说，同为邻邦，怎可吝惜一匹马？便将千里马送了过去。
东胡得了良马，愈发骄横，不久又遣使，索要单于的阏氏。左右将士怒不可遏，纷纷请战。冒顿依旧不肯动兵，又把自己心爱的阏氏送给东胡。”
陈良声音平缓，说到此处稍顿：
“旁人都道冒顿畏惧东胡。可冒顿心中自有计较。等到东胡第三次遣使，来索要两国之间的土地时，冒顿这才勃然大怒。他对臣下说，马，是畜；女子，是人；唯独土地，乃是一国根基，万万不可与人！当即举兵，趁东胡毫无防备，一战而灭其国。”
“先前送出去的骏马、美人，不过是暂且寄放在东胡那里。养其骄狂，待其贪心漫过底线，再一并收取。”
陈良抬眼望向突利：
“如今斛律部，便如昔日的东胡。一次次来讨要体面、步步逼迫。可汗一次次隐忍退让，非为惧怕，不过不值耳。待到他骄纵蛮横、肆无忌惮以致引发众怒之时，便是全族覆灭之日。”
眼下颉利名头尚在，又得了琉璃狼兽，风头正盛。突利再三忍让斛律部，本意也只是想稳住帐下诸部，息事宁人而已。
他自己都没往更深层的谋算上想，只当是权宜之策。可没曾想，眼前这个汉人，竟把他不得已的退让，拆解成了如昔年冒顿一般的忍辱负重。
冒顿单于——那是草原世代相传的雄主，横扫东胡，威震大漠，是所有草原儿郎心中的榜样。这个陈良，竟是拿冒顿的格局来比他。
一股自得之意悄悄涌上突利心头，方才还是权宜的退让，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只是突利心中也清楚，如今颉利尚在，自己的实力更是远远及不上当年的冒顿。这份激荡，只能死死按在心底，半点不能外露。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杯子搁回案上，眼底有一层压不住的亮——那是被人全然读懂后的痛快，如同久旱之地终于迎来一场甘霖。
可这股快意只停了片刻。
突利眯起眼，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语气听不出轻重：
“先生所言，本汗受教。”
他顿了顿，抬眼：
“只是有一事，本汗始终存疑。那三个柔然奴隶临死之前高喊，咄鹰不是他们杀的。先生怎么看？”
帐内静了一瞬。
陈良垂眸，似是陷入思索。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面上却是一派专注的沉思之色。
片刻后，他抬起眼，认真开口：
“可汗，小人以为，那句话……恰恰说明他们心虚。”
突利眉心微动：“哦？”
陈良语速放慢了些，显然字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可汗试想——那三人被押出来时，若可汗先应了他们，只追究这三人之罪、不牵连其余柔然人——他们未必就不敢说实话。”
他停了一息，目光冷静地望着突利：
“可偏偏，哲崚设先断了他们的念想，直说若是他们三人所为，便要屠尽柔然营帐上下所有人。几千条同族性命在前，他们如何敢认？”
“反正他们杀了阿娅，也是必死无疑，到这一步，他们反倒不惜自身了。怕只怕酷刑加身后，被逼着供出些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反倒连累同族。”
“所以他们高喊咄鹰不是我们杀的——不是认罪前的喊冤，倒像是临死前最后一点力气，替族人撇清干系。”
“喊完，一人咬舌，一人撞刀，一人被拖死。死得越快越好，不给任何人严刑逼供的余地。”
陈良微微垂首，指尖在袖中轻捻：
“小人愚见——这分明便是死士行径。不知可汗以为如何？”
突利听着，指尖在盏沿上停住了。
帐外风声细细，烛火偶尔炸出一声轻响。
他盯着案上烛台，像是在反复咀嚼陈良这番话。片刻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
“……先生言之有理。”
他点了点头，像是一块堵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叔父性子暴烈，当众扬言屠营，那三人因此不敢承认，也属寻常。”
突利抬眼看向陈良，语气已经彻底松了下来：
“先生心思缜密，本汗不及。”
可他眉头随即又皱了起来，沉吟片刻，继续开口：
“先生，倘若当真是那三个柔然奴隶杀了咄鹰——待叔父收拾了斛律部后，怕就会来向本汗恳求，将柔然奴隶数千人尽数给咄鹰陪葬。”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顾虑：
“本汗倒不是心疼柔然奴隶。只是——人数太多了。如今正值盛夏，一旦尸首来不及处置，万一秽气滋生、瘟疫蔓延，该如何是好？”
他抬眼看向陈良，目光沉了沉：
“当年颉利遭遇天谴，满帐蚊蝇、人马倒毙的景象，本汗直到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陈良闻言，急忙直起身，向突利深深一揖，姿态恭谨：
“可汗宅心仁厚，体恤生民，小人佩服。”
他又皱眉思忖片刻，谨慎开口道：
“依小人所见，此事并非无解。只是却要着落在大巫身上。”
突利眉峰一挑：“先生此言何意？”
陈良微微抬头，觑着突利的脸色小心开口：
“可汗试想——平日草原祭祀长生天，所用牲奴不过数十人，从没有过破百之数。这是草原上千年传下的规矩，人尽皆知。”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将突利往深处引：
“哲崚设痛失爱子，心中悲愤难以自抑，便是要以数百奴隶殉葬，亦无人会多言半句。可他偏要以六千柔然奴隶陪葬一个咄鹰——”
陈良话未说完，突利眉头紧皱，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寒意：
“想来在本汗这位叔父眼中，咄鹰尊贵，犹胜长生天。”
陈良瞬间低下头：
“小人绝无此意！”
突利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有意无意抚过腰间短刀，语气斩钉截铁：
“本汗会吩咐大巫——只说六千条命陪葬一人，逾越祖制，冒犯天威。断不能让叔父以六千柔然奴隶，只为陪葬一个咄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顶，像是在掂量什么：
“也免得长生天震怒，降下灾祸，重蹈颉利覆辙。”
陈良垂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汗思虑周全，小人不及。”
突利目光落在陈良身上，越看越是顺眼。
他帐下的长老、谋划之士，拢共有数十人之多，平日里议事，或是一味顺着他的话奉承，或是见识浅陋，眼光只盯着眼前牛羊与草场，少有能说到他心坎里的。
唯独和眼前这人对坐闲谈，字字都熨帖通透，不必费力解释，一点便能相通，这般交谈的快意，他从未在旁人身上寻到过。
突利心底不由得生出一声叹惜。
偏偏，此人只是一个汉奴。
若是陈良生在突厥部族，血脉同源，突利心中甚至生出一个滚烫的念头——他愿意与这人宰杀白马，歃血立誓，结为异姓兄弟。待到他日荡平纷争，这广袤草原，大可与他平分，各领一方牧地。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转瞬便被他按捺下去。
出身之别，如阴山横亘，哪里是一句意气相投便能跨过。
突利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继续发问：
“只是本汗心中始终存着一桩疑惑。单凭这三个柔然奴隶，杀害阿娅、嫁祸咄鹰，甚至敢在本汗的营地之中调换尸首。本汗绝不相信，几个任人驱使的贱奴，能有这般本事。”
陈良神色平静，半点不见惊诧，垂首从容答话：
“可汗看得明白，这三人自然是做不到此事。依小人之见，可汗帐中，怕是有心向大可汗之人，在暗中帮衬他们。”
突利眉头猛地一蹙，低声重复：“颉利？”
“正是大可汗。”陈良声音放得平稳，不急不躁，“可汗不妨细想，若是斛律部与哲崚设彻底反目，在营中兵戎相见、彼此厮杀，到头来谁坐收渔利？唯有颉利。先前琉璃狼头一事，已经牵动不少人心中的偏向。
帐里有些人，本就向着颉利，恨可汗日渐势盛，正好借着这几个柔然奴隶做棋子，挑动各部自相残杀。”
突利抬眼，目光锐利地锁着陈良，沉声追问：
“依你看来，此人最有可能是谁？”
陈良缓缓摇头，神色谦卑：
“小人不知。只是有一桩事，可汗不可不察——当初那枚琉璃狼头，本就是柔然古巫献给颉利的。
方才那几个柔然奴隶临死之时，口中高呼的也是长生天佑我柔然。这其中牵连，耐人寻味。”
这话入耳，突利心头那根弦骤然崩断。他手腕猛地一扬，手中茶盏重重掼落下去。
地上铺着厚密的羊毛毡毯，瓷盏不曾碎裂，只是在毡面上滚了两圈，盏中清茶泼洒开来，在灰白的毛毡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帐内骤然一静。
突利胸口起伏，眼底翻涌着寒意。他先前只当是斛律部的私怨、奴隶的仇杀，经陈良层层点拨，才惊觉这盘棋的根源，竟牵在颉利手里。
陈良垂着头，依旧是低眉顺目的模样，一言不发，静待他平复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