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七。
东宫显德殿，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李世民早已换下了染血的战甲，穿上了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
案几上放着两份卷宗。一份写着“魏征”，一份写着“王珪”。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二郎，魏征曾是李密麾下，后又入东宫，屡劝建成早除殿下。此人城府极深，又是东宫旧党，留之恐生后患。”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知道魏征是建成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建成阵营里最清醒的人。正因为清醒，才更可怕。但正因为可怕，才更有用。
“辅机，”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孤诛建成，非为私怨，实为他挡在路中，又庸碌无断，不能纳谏。魏征劝其杀孤，乃是各为其主，是忠；其策不为建成所用，乃是孤之幸。”
他拿起魏征的卷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孤倒要看看，此人风骨究竟如何。”
“传魏征。”
片刻后，魏征被押了上来。
他衣衫凌乱，却昂首挺胸，见到李世民，既不跪也不拜，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位刚刚浴血定局的新主。
“魏征，你知罪否？”李世民淡淡问道。
“臣各为其主，何罪之有？”魏征声音洪亮，毫无惧色，“若太子早纳臣言，今日阶下囚，便是殿下。”
周围的侍卫大怒，手按刀柄。李世民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非但没怒，反而笑了。
“好一句各为其主。你说得不错，若建成肯听你言，孤今日已死无葬身之地。”李世民站起身，走到魏征面前，亲自为他松了绑，“孤不杀你，是惜你之才。孤要你活着，亲眼看着孤如何治理大唐，远胜于你所辅之主。”
魏征一愣，显然没料到李世民会来这一出。
“自今日起，拜你为詹事府主簿。建成未竟之事，由你佐孤而成。”李世民说完，转身便走，不给他推辞的余地。
紧接着传见王珪。
王珪比魏征圆滑，但同样有骨气。李世民没有废话，直接问他：“建成已死，你可愿归降？”
王珪沉默良久，道：“若殿下能容臣直言无讳，臣愿效犬马之劳。”
“准。”李世民答得干脆利落。
处理完文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滚开！我要见秦王！”
声音粗犷，带着绝望的嘶吼。
李世民挑眉：“带薛万彻入内。”
薛万彻是被五花大绑押进来的。这位东宫猛将，玄武门当日拼死力战，甚至斩杀李世民数名亲信，最后逃入终南山，被人劝归擒回。
他满脸血污，见到李世民，直接啐了一口：“要杀便杀，何必折辱！”
长孙无忌大怒：“匹夫无礼！”
李世民却挥退了左右，亲自走下台阶，解开了薛万彻的绳子。
“薛将军，孤闻你玄武门力战，是忠义勇烈之士。”李世民看着这名悍将，“建成已死，你若欲为其复仇，孤亦给你机会；若愿为大唐效命，孤亦重用。”
薛万彻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李世民不仅不杀，还以将军相称。
“大唐如今内忧未平，外患环伺，正缺将军这般猛将。”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孤不记私仇，只记功勋。”
薛万彻虎目含泪，重重跪倒在地：“末将……愿效死力！”
短短三日，李世民雷厉风行，将东宫旧部中有才干的文臣武将尽数收编。他不必旁人指说谁忠谁奸，自己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便是最好的识人明鉴。
六月十五，秦王府，夜色深沉。
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回到寝殿，刚坐下喝了口茶，便见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走了进来。
八岁的李承乾身姿挺拔，虽面庞尚显稚嫩，但眉眼间已有了几分长兄的沉稳。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认真，丝毫不见孩童的嬉闹之色。身后的李泰则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父亲，却也乖巧地没有出声。
“阿耶。”李承乾开口，声音清朗，“儿臣是替先生传话而来。”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微凝，看向这个早慧的长子：“哦？先生有何言？”
李承乾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先生问阿耶，建成、元吉旧部，是否已尽数安抚收拢？”
李世民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懂事的儿子，缓缓道：“已然妥当。当诛者诛，当用者用，如今皆在孤掌控之中。”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承乾点了点头，继续转述道：“既如此，先生言，近日偶得佳句数章，欲请阿耶与诸位同赏。”
李泰这个时候补充了一句：“对了，先生还嘱咐，务必请阿耶叫上李靖。”
“李靖？”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李靖身为刑部尚书，却在玄武门一事中称病不出，持中立观望之态。这位大唐兵法第一人，究竟是静观时变，还是无心党争，一直是李世民心中未解之结。
那位先生，竟特意点名要李靖在场？
“好，”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伸手摸了摸李泰的小脑袋，“连药师都要请动，看来先生之诗，分量不轻。”
他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李承乾道：“你回去回禀先生，孤稍后便至。至于李靖……孤亲自去请。”
……
去往别院的马车上，李世民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
先生行事虽偶有放诞，却极有章法。以往数次，凡有要事不便明言，皆以品诗为喻，暗中示警。
第一次，那首伤春诗，点破六月初四这关键之期。
第二次，那首咏酒诗，识破建成杀机，使他躲过一劫。
第三次，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既言兄弟相残，又暗指决战之地便在玄武门。
每一次品诗，都是一次生死攸关的预警。
“此次，又所为何事？”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若只是论朝堂局势、安抚东宫旧部，先生只需召房玄龄、杜如晦，甚至只召长孙无忌即可。
可偏偏，特意叮嘱要带上李靖。
李靖是谁？
大唐军神，是如今朝中军事威望最重之人。
“莫非……此诗，关乎兵事？”
李世民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玄武门之事虽胜，可大唐江山当真稳固了吗？
突厥在北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吐谷浑在西方蠢蠢欲动；岭南冯盎亦在观望。
建成虽死，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将，潜藏暗处的余党，当真甘心臣服吗？
“先生特意点李靖，莫非是预知兵戈将起？还是诗中藏有安边之策，非得李靖这般知兵之人方能领悟？”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无论何事，既然先生如此郑重，便绝非小事。
李世民低喝一声，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
大半个时辰后，秦王府武陵苑。
守卫的玄甲军并未因玄武门大胜而松懈，反而因防范东宫余孽，戒备比往日更严。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以及刚被他从府中“请”出的李靖，一行人肃穆而行，来到院门前。
李靖走在末尾，神色复杂。他今日称病不朝，本想避开朝局漩涡，未料秦王亲自登门，说是要见一位奇人，还特意要他在场。
“先生，”李世民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站在院外，恭敬拱手，“世民前来求教。”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开门的黑豆对着李世民施了一礼，然后待他们进入后，关上了大门，守在了武陵苑门口。
汤小圆在院里的石桌旁坐着，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并一碟樱桃饆饠，一壶清茶。她此刻正一口一个吃着樱桃饆饠，吃得香甜。
“殿下来了。”汤小圆起身，敛衽行了一礼，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靖身上，心里当场咯噔一下：
……咦？不对啊。
李靖不应该是跟李世民差不多大的中年大叔吗？怎么看着……是位老先生啊？
她脑子里瞬间闪回电视剧画面：
白衣小将、英挺俊朗、和李世民称兄道弟……
再看眼前这位：
须发微霜、气度沉凝，明显比李世民、尉迟恭、程咬金都要年长一大截。
汤小圆心中疯狂吐槽：
又被电视剧骗了……
原来李靖这么大岁数了？
她在现代活了十五年，这点岁数还是会算的。
自己十五，他约莫五十出头，跟爹妈岁数大不了多少，喊伯伯正合适，再喊爷爷又有点太老。
可这是唐朝啊，第一次见面就喊伯伯，会不会太随意了？
正纠结着，只听李世民侧过身，对着李靖温声介绍道：
“药师，这位便是孤与你说过的先生。”
汤小圆眼睛一亮，瞬间了然——
哦，李世民都唤他药师，那我跟着喊药师兄，准没错！
短短一瞬纠结完毕，她抬头一笑，脱口而出：
“药师兄也来了，不错，人都齐了。”
李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自矜身份，又年过半百，位列尚书，便是太子见到也要礼让三分。
眼前这小娘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看着稚气未脱，既无官职，又非亲族，更与自己素未谋面，一照面便直呼字、还敢称“兄”。
是不懂规矩？
是恃宠而骄？
还是仗着殿下偏宠，便连尊卑长幼都不放在眼里？
只是殿下既对此人礼遇有加，口称“先生”，李靖也不便当场发作，只在心中暗忖：
此女年岁尚轻，称呼如此无状，果真如殿下所言，行事乖张，不循常礼。
李世民与汤小圆已然十分熟稔，于是径直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汤小圆，开门见山道：“先生，承乾说您得了几句好诗，要与我等品鉴？而且，特意点名要药师在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试图从汤小圆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正是。”
汤小圆把笔墨纸砚往李世民跟前一推，话说得极为理直气壮：“我念，殿下帮我写。”
李世民无奈摇头，他也知道汤小圆字写得极差，每次念诗都需要人代笔，于是也不推辞，提笔道：“先生可以念了。”
汤小圆摇头晃脑道：“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李世民听到头两个字，心下便是一紧。匈奴……先生想暗示什么？
等到写完全诗，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这首诗，似乎只是在感慨汉家匈奴旧事，可所有人都知道，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汤小圆依旧一派天真，开口道：“你看这诗，只得了三句，我想给它续上最后一句，却怎么都续不上，所以想听听殿下的高见。”
“对了，我叫药师兄来，是听说药师兄乃是兵法大家，我想问问，汉时匈奴叩边，难道只会在秋高草黄马肥的时节吗？有没有在我中原内乱之时，趁火打劫的故事呢？”
汤小圆话音落下，院中瞬间静得只剩晚风穿叶之声。
石桌上的樱桃饆饠还留着微温，油香混着淡淡的樱桃甜气，可此刻没人再有半分心思去碰。李世民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如同此刻骤然压下的心头沉云。
李靖原本微垂的眼睫猛地一抬，那双阅尽沙场烽烟的眸子第一次有了明显波澜，目光直直落在汤小圆身上。他自玄武门之后闭门自守，本是想避过储位之争的漩涡，安守臣子本分，可眼前这年轻人轻飘飘三句诗，一句问话，竟直接戳破了大唐此刻最致命的隐忧。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也脸色微变。
他们方才还在琢磨诗中“汉家大将”暗指何人，此刻才骤然明白——先生根本不是在论诗，是在敲警钟。
李世民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那一行字迹，声音沉了几分：“先生是说，北方突厥，会趁我朝内乱未平，南下叩关？”
汤小圆听到“南下叩关”四个字，却像是受了惊似的连连摆手，嘴里还含着一枚樱桃饆饠，鼓着腮帮子含糊道：
“殿下可别乱说，我可没说过这话。”
她咽下点心，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语气纯良得不像话：
“我不懂什么朝堂大事，更不懂什么突厥不突厥的。我刚问的是汉时的匈奴，跟如今有什么干系？”
长孙无忌眉头一动，刚要开口，就被汤小圆抢先堵了回去。
“我就是前些日子偶然得了这三句，觉得气势足，就是缺个收尾，心里好奇才问问典故。你们可别又往别处想，更别给我背什么预知祸福、暗指时局的因果。”
她拿起另一枚樱桃饆饠，塞进嘴里咀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樱桃的甜香漫开，汤小圆说得一脸坦荡：
“我不懂什么军国大事。诸位要是想多了，那可跟我没关系。
李靖眸色深深，看了她半晌，终是没说话。
汤小圆似乎感受到了李靖的目光，对着李靖呲牙一笑，接着继续好奇地说道：“说起来，这诗里的汉家大将指的是谁呢？汉家大将那么多，莫非……是指……封狼居胥的霍去病？”
汤小圆依旧是疑惑不解的语气，却是在霍去病这三个字上，咬得格外清晰。
李世民握着笔，望着纸上那一句“汉家大将西出师”，再看汤小圆这副“我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嘴角反而慢慢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是孤想多了。”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却沉了几分，
“先生只是论诗，是孤听岔了。”
可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缓缓攥紧。
有些话，不必明说。
有些警示，不必点破。
眼前这人越是装傻，他越要把这话听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