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时静了一瞬。
李世民眸色微沉，还在心里掂量——此事虽好，可让两个孩子直接经手，是否太过扎眼，是否时机未妥……朝堂上下耳目众多，秦王府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般明目张胆召集子弟整理文字，虽说是教化之事，却也难免被东宫抓住把柄，暗地构陷他结党营私、私蓄心力。他念头还没转完，李承乾已是眼睛一亮，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又稳又郑重：
“谢先生信任！承乾必当尽心整理，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不负先生所托！”
话音刚落，李泰也立刻反应过来，小短步上前，有模有样拱手，脆生生地道：
“青雀亦谢先生！先生放心，吾必校准字音，分毫不错！”
两人一唱一和，谢得干脆利落，礼数周全，半点不给旁人插话的余地，倒叫一旁侍立的近侍们都暗自心惊，不曾想两位皇子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决断与机敏。
汤小圆笑眯眯看向李世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你看，他俩都谢完啦，这下总不好意思再拦着了吧？
李世民：“……”
他望着一脸沉稳、抢在自己前头接下差事的李承乾，心底第一次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刁滑了？
方才还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一派恭谨，听见有差事，反应竟比方才议事还要快，半点儿机会都不给自己推辞，倒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句。
边上长孙无忌看在眼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转过好几层思量。他看看干脆利落接下差事的两个小郎君，又看看一脸得逞笑意的汤小圆，再看看神色微妙的李世民，目光几转，心中忽然轻轻一叹。原来秦王所言不虚。这位先生当真是极有意思的人物，行事不拘一格，心思剔透灵动，这般不着痕迹便将事情敲定的狡黠劲儿，洒脱自在，全然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扭捏，的确不是大唐深宫侯门能教养出来的女子。
李世民看着眼前已然接下差事、眼神恳切的两个儿子，又对上汤小圆那副摆明了“木已成舟”的俏皮模样，心底那点无奈终究散了，终是松了口。他上前几步，对着李承乾和李泰沉声叮嘱，语气里满是郑重，又藏着几分父亲的期许：“承乾、青雀，先生既以此事相托，便是天大机缘。此后须勤勉用心，不可有半分懈怠敷衍，凡事多向先生请教，切莫恃聪慧而粗心，务必将此事做得稳妥。”
李承乾与李泰连忙躬身应是，齐声回道：“儿臣谨记阿耶教诲。”
李世民见状，便转头看向身旁的长孙无忌，抬手轻引，沉声道：“辅机，你且随孤至一旁，细细商议行事章程，免得两小儿做事无头绪。”
话音刚落，汤小圆便摆了摆手，笑着开口拦下：“不必费心商量章程，我心里已然想好了。”
她看向李承乾，语气干脆地安排：“承乾，你牵头做第一件事，先把辅机兄说的几千个日常常用汉字一一整理出来，拣百姓日常用得上、学堂开蒙必学的字便可，不必收录生僻字。”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李泰，细细吩咐：“青雀，你负责第二件事，等承乾把常用字整理好，你就把这些字里，在大唐雅音里发音相同的字，全都归拢到一处，分门别类放好，这样后续标注神界雅音，也能省不少功夫。”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眼中讶异更甚，短短片刻，她竟已把事情安排得条理分明，全然不像寻常少女那般随性无措，反倒有着别样的利落通透，仿佛这般体例在她心中早已烂熟于心。
李泰这会儿还没转过弯，小眉头一皱，老老实实问道：
“先生……大唐雅音之中同音之字，至神界雅音，未必亦同音也？”
汤小圆伸手，用指节在他脑壳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
“神界雅音与大唐雅音根脚本是相同，纵然后世流散演变，脉络依旧一脉相承。你只管先把同音的字归作一堆，我注音时，同一批里只标一次读音，不对的再单独挑出来改，如此便能省去大半功夫。”
李泰这才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哦！青雀明白了！”
汤小圆叮嘱完李泰，随即转头看向李承乾，又细细补充安排，语气干脆又认真：“承乾，你把筛选出来的常用字整理好后，还要再按笔画顺序重新排布一遍。一笔能写成的字，譬如‘一’，归为一类；两笔写成的，譬如‘二’，再归一类；三笔写成的‘三’，以此类推，每一类都按笔画数分好标清，万万不可乱了次序。”
她怕李承乾拿捏不准，又特意叮嘱道：“若是遇上笔画难辨、你拿不定主意的字，切莫自己胡乱判定，只管去请教你阿耶还有辅机兄，务必让他二人一同确认清楚，再做归类。”
李承乾听得仔细，当即躬身应下，神色愈发郑重：“先生放心，承乾记下了，定按笔画细细整理，有疑难便请教阿耶与舅舅，绝不出错。”
汤小圆安排完两个孩子，又转头看向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语气笃定又从容，缓缓说出后续章法：“这本简本音书，便以笔画为序来编排，日后查询字音，也依此规矩来。我会让承乾在书卷最前面做一个目录，再在每一页书页的右下角，用小字标注上页码。目录里直接写明，一画之字在第几页，二画之字在第几页，三画及往后皆按此标注，一目了然，两位觉得这般安排可行？”
这话一出，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深深的信服，再无半分疑虑。
此前听汤小圆提及字典，二人虽觉新奇，心中尚有一丝缥缈之感，可此刻听她将编排次序、目录页码、查询之法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帖周全，环环相扣，熟得不能再熟，分明是早有成型规制，绝非临时杜撰。
两人心里再无一丝怀疑——她口中的“字典”，在她那神界，必定是真真切切、寻常可见之物。
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沉定而郑重：
“先生思虑周全，条理井然，便依先生所言而行，万无一失。”
长孙无忌亦拱手，眼底满是认可：
“此法井然有序，日后查阅极便，无忌……心悦诚服。”
汤小圆想了想，又微微蹙眉：
“只是这样一来，承乾的差事便重了。单是整理那几千常用字，就要耗去许多时日……”
她本想顺口说“不然让我身边的两个侍女也帮着抄录抄录”，可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她瞬间反应过来——
李承乾是大唐郡王，青雀更是大唐亲王，
这两人经手的文字事宜，哪里用得着她身边两个小侍女掺和？
传出去反倒不合规矩，惹人议论。
念头一转，便把这话轻轻按了下去。
长孙无忌见状已然会意，当即上前一拱手，沉稳道：
“先生不必忧虑，整理文字、核验笔画之事，无忌亦可从旁相助，不令其一人辛劳。”
汤小圆略一思忖，又抬头看向长孙无忌，认真问道：
“如今大唐之内，字写得最好的是哪几位？”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恭声答道：
“论书法之妙，首推虞世南，另有褚遂良，亦为一时之选。”
汤小圆听罢，转头望向李世民，直白问道：
“这两人……是你的人吗？”
李世民闻言一怔，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论理，满朝文武皆是天子臣属，怎好这般直白划作秦王府之人？可他也知汤小圆说话向来直白，不谙朝堂措辞，只得轻声解释：
“虞世南今在弘文馆，与世民素来亲厚；褚遂良尚在台省，尚未入府。”
汤小圆挑眉道：“亲厚？那便是信得过、可以放心托付的意思？我们做的这事，能让他知晓吗？若是不便外传……你来写也行啊，我早听说你的飞白书亦是一绝，字定然不差。”
李世民先是一怔，随即又气又笑，心里默默嘀咕：
合着他堂堂秦王，到她这儿就成了备选的书写匠？
可转念一想，此事隐秘，干系不小，知情人越少越妥当；何况这是规范读音、教化后世的大事，这份笔墨功德，他怎能假手他人？
当下便朗声一笑，应得干脆：
“也罢，既然先生信得过，那便不劳虞世南了。字便由世民亲自来写，承乾整理妥当后送来便是，三千余字，一日便可抄完，也省得外传生事。”
汤小圆顿了顿，又细细说道：
“既然日后此书是要按笔画查字的，不如便在每个字旁，一并写明笔顺，把一笔一划的次序定下来。免得如今各人写法不一，有人顺写、有人倒写，字形杂乱。殿下定好笔顺，日后也能给天下读书人做个准则。”
这话一出，长孙无忌脸色微变，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只当是整理一册简易音书，没想到汤小圆竟有统一字形、规范笔顺的用意，格局之大，远超想象，这般举措，已是关乎文风教化、天下学子的根基大事。
汤小圆想了想，又放缓了语气道：
“字自然还是请殿下亲笔来写，殿下的飞白书端庄有气势，正好做天下范本。只是一旁加注笔顺一事，未免太过细碎繁琐。
她顿了顿，说出最妥当的安排：
“不若这般——殿下只管专心将三千常用字一一写出，其余笔顺标注，便由承乾与几位忠信可靠之人经手。遇上笔顺模棱两可的字，他们再来请教殿下，殿下只需虚空比划一遍，示下规范写法，旁人再依此注上便是。如此既不耽误殿下日理万机，也能将此事做得细致无误。”
李世民闻言点头，本还觉得笔顺一事不过举手之劳，便随手在空中写了一个不甚常见的字，想示范。
可刚写到第三笔，他就乱了顺序，指尖一顿，自己先失笑起来，暗道果然如汤小圆所言，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
注笔顺之事，果然繁琐且极易出错。
长孙无忌不信邪，也试了一下，他倒是坚持到了第八笔，可惜也没能坚持到最后，只得摇头苦笑，自认不如。
李世民笑道：
“先生所言极是，是世民思虑不周。便依你所言，字由世民亲书，疑难笔顺由我指点，余下细务交由可靠之人办理。”
长孙无忌闻言，当即拱手笑道：
“既是这般细琐差事，正好使唤家中儿郎。长子长孙冲、次子长孙涣，便可令其随承乾左右，听凭指派，只管执笔记写、整理誊抄，全力辅佐便是。”
李世民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心下了然，笑道：“如此正好，皆是亲近之人，更为稳妥。便令冲儿、涣儿前来，好生随承乾做事，不可懈怠。”
汤小圆低头琢磨了一会，终于想起来漏了谁：“还缺个磨墨倒水递纸的！”
说着，她目光炯炯看着李世民：“我记得你和王妃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