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愿大声:“你又不是跟我一样当前台,还要给人提供什么情绪服务。”
这些人来上个课,事怎么那么多!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笑。
江愿满头问号:“你笑什么?”她可是很认真在安慰他啊!
容砚声说:“那次你不是这么说的。”
江愿觉得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哪次?”
“你说我对舟舟管得太严。”
江愿愣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
暑假在天音时,舟舟练琴练到手疼,忍不住哭了。
容砚声冷着脸训了他几句,江愿怕孩子真闹起来,家长来了太难看,只能赶紧过去哄。
她当时确实觉得,容砚声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
她在现实里还算收敛,只替舟舟辩驳了几句。
到了模拟空间里就没那么客气了。
她直接骂容砚声脾气差,仗着自己厉害,成天冷着个脸,根本不会和人相处。
结果被容砚声狠狠亲了一顿,晕头转向地从空间出来了。
可现在听见别人因为没提供情绪价值就不要他,她又立刻开始替他鸣不平。
短短两个月,她就亲手给了过去的自己一巴掌。
江愿抬头望着路灯,心情复杂。
人果然不能共情别人。
哪怕那个人是过去的自己。
江愿沉默半天,最后干巴巴地说:“总之,你不要看低自己啦。”
“每个人都有不完美的地方。你现在又找到了工作,还在读研究生,已经很厉害了。”
容砚声没有顺着她的话回答。
他问:“那你呢?”
江愿一愣:“我咋了?”
“你怎么看待自己对音乐的喜欢?”
江愿脚步慢了下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容砚声也没有催她。
她低头踩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家里条件比较普通吧。没有那么多闲钱,专门拿来培养艺术爱好。”
江愿:“在我的印象里,学艺术一直是很烧钱的事情。”
“所以既然不一定能一直学下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碰。”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给胆怯找理由,赶紧补充:“当然,也可能是我没那么喜欢。真的很喜欢的话,应该总会想办法吧。”
“不是。”
容砚声打断了她。
江愿愣了一下:“什么?”
“烧钱有烧钱的过法,不烧钱也有不烧钱的过法。”
“比如呢?”
容砚声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江愿正疑惑,忽然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段熟悉的旋律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是《小星星》。
江愿一下停住了脚步。
这是她第一次听容砚声唱歌。
明明只是一首所有人小时候都会唱的童谣,被他唱出来,却忽然变得格外磁性而温柔。
没有钢琴伴奏,也没有麦克风。
听筒里偶尔还夹着风声。
江愿站在路灯下面,一时忘了说话。
江愿过了两秒才找回声音:“你唱歌也这么好听啊?”
容砚声没有回应她的夸奖。
他说:“我第一次接触钢琴的时候,老师先给我唱了这首歌。”
“然后他坐到钢琴前,把刚才唱过的旋律弹了一遍。”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很好听,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琴发出一样的声音。”
容砚声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刚开始教琴时,也会先唱这首歌。”
江愿想象了一下,容砚声坐在小朋友面前唱《小星星》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完全想象不出来。”
“什么?”
“你给小朋友唱童谣。”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江愿没听见回答,耳朵却莫名有点热,只好赶紧换了个问题:“那小朋友喜欢吗?”
“有些喜欢。”
容砚声的声音重新响起。
“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按下的琴键和嘴里唱的是同一个旋律。”
江愿:“那不是挺好的吗?”
“机构不这么认为。”
江愿不解:“为什么?”
容砚声道:“试听课时间有限。”
“老板希望我迅速进入状态,最好让孩子当堂就能按照教材弹出一小段。”
“这样家长能清楚看见试听的成果。”
江愿无言以对。
“到了周老板的工作室以后,我就没有再唱过这首歌。”
江愿愣了一下:“周老板也不让你唱?”
容砚声:“他没有说过。”
江愿:“那你为什么不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容砚声说:“已经知道别人不需要,就没有必要再拿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可你问我,不烧钱的音乐是什么。”
“这就是。”
江愿站在路灯下,怔怔地听着。
容砚声把自己最开始喜欢音乐的理由,重新唱给了她。
没有昂贵的乐器,没有专业的琴房,也不需要先报一套课程。
只是在晚上的校园里,隔着一通电话,听一个人唱了一首所有人都会的童谣。
音乐就已经发生了。
江愿继续往前走。
电话还没有挂断。
她踩着路灯投下来的影子,轻轻地接着唱了下去。
“一闪一闪亮晶晶,好像你的身体。”
“藏在众多孤星之中,还是找得到你。”
容砚声没有说话。
听筒里只有隐约的风声,还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节奏并不相同的脚步声。
江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起来。
她一边唱,一边穿过教学楼前的小路。
学校正中央的红色雕塑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雕塑周围的灯光柔和,照亮了旁边的一小片广场。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台阶上聊天,还有人抱着书从旁边经过。
红色雕塑前站着一个特别的人。
他穿着丝质衬衫,衣领微微敞开。
深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清瘦修长,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嘴里却还顺着刚才的旋律,下意识唱着:
“挂在天上放光明,反射我的孤寂。”
“提醒我,”
“我也只是一颗寂寞的星星。”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声音已经近得不再需要通过手机传递。
容砚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人群,对上了视线。
片刻后,他重新把手机举到唇边。
“挂在天上放光明,反射我的过去。”
“提醒我,”
容砚声望着她,慢慢唱完最后一句。
“我不再是一颗寂寞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