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愿走后，琴房重新安静下来。
容砚声没有立刻走。
他坐回琴凳，按下《茉莉花》的第一个音。
同样的旋律到了他手里，很快多出左手的和弦与伴奏。
原本简单的曲调被一层层铺开，节奏依旧轻快，却比江愿刚才弹的完整许多。
一曲结束，容砚声的手仍放在琴键上。
江愿刚才弹的版本，又在他脑中重新响了一遍。
她弹的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简易谱。
有几个地方被刻意省略了，指法也和标准版本不同。
因为那是他小时候刚学《茉莉花》时嫌麻烦，自己偷偷改出来的弹法。
老师后来发现了，罚他按照原谱重新练。
但昨天的梦里，江愿要求当天学会一首曲子。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把这个被自己简化过的版本教给了她。
今天，她坐在现实中的钢琴前，一处不差地弹了出来。
甚至连换指时的小习惯都和他教的一样。
实话说，她没有多少音乐天分，指尖的力度和节奏也很生疏，却能明显看出是谁教出来的。
容砚声看向琴房门口。
这已经很难再用巧合解释。
她可能和自己一样，也做了那个梦。
那么，她知道黑箱子，知道《暴风雨》，也记得他们挤在同一张琴凳上学过《茉莉花》。
她当然也会记得，他是怎么把她按在怀里，亲得她连话都说不清的。
容砚声忽然想起，上一次梦醒以后，江愿连续躲了他好几天。
她不是因为现实里的争执生气。
她只是梦见他亲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今天她进门以后格外安静，弹琴时也一直不敢回头看他，似乎都有了解释。
可如果她也记得，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是不是也不知道那些梦究竟是什么？
容砚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纠正江愿指法时，他只碰了她一下，她的手指便立刻绷紧了。
梦里，她也是这样。
事情已经不能再被当成一场普通的梦。
可他也无法确定，下一次闭上眼睛时，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
江愿最终还是把视频发了出去。
画面里只有钢琴、她的手，还有中途一闪而过的两根男人手指。
至于脸，一点都没有露。
她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解释空间。
有人问手是谁的，就是钢琴老师。
有人问为什么钢琴老师离得这么近，就是帮她调整镜头。
非常合理。
视频发出去以后，朋友圈很快多了不少点赞。
学校里的同学、以前的高中同学，还有工作室加的几个老师，都很给面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我靠，藏得这么深。】
【有气质了江愿。】
【弹得挺好的啊！】
江愿抱着手机，一条条回复。
【只会这一首。】
【今天刚学会。】
【谢谢老师们的鼓励，本人决定今晚正式出道。】
虽然她知道大家大部分只是客气，但还是看得美滋滋。
人类活在世界上，果然还是需要一点没有门槛的夸奖。
江愿往下翻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江雯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上次玩偶的朋友圈，江雯几乎是刚发出来没多久就来问了。
这次却安安静静的。
反倒是姨妈点了个赞，过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评论。
【你妹妹小时候学钢琴花了那么多钱，长大以后也不弹了，当初还想着考大学能加分，最后一分都没加上。早知道就不让她学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是愿愿这样好，找个兼职还能免费练钢琴，一分钱不用花。】
这两条评论下面，很快又多了几个亲戚的回复。
江愿盯着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姨妈总说江雯会弹钢琴、会跳舞，参加过多少比赛。
江愿坐在旁边，通常只能被顺带问一句：“愿愿有什么特长？”
她只能涨红脸，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长辈们就会笑。
好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现在，她好像终于也有了一件可以被拿出来说的事情。
哪怕只会弹一首最简单的《茉莉花》，至少这一次，被比较以后显得“不划算”的人不是她了。
可江愿看着姨妈的评论，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扬眉吐气。
她甚至有点不太舒服。
小时候拿江雯会钢琴，来证明她什么都不会。
现在又拿她免费学会一首曲子，证明江雯以前花的钱都没有用。
好像她们两个之间永远有一架看不见的秤。
可不管哪边赢了，最后总有一个人不开心。
江愿把手机锁屏，靠在公交车窗边。
她认真回忆了一下。
今天真正让她高兴的，好像不是发朋友圈以后收到多少点赞，也不是终于有一件事情能压过江雯。
是她按下最后一个琴键，发现自己真的把一首曲子完整弹出来的时候。
还有容砚声站在旁边，听完以后，对她说“可以”的时候。
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
但江愿知道，他没有敷衍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一点说不清楚的别扭慢慢散了。
比较来比较去有什么意思。
反正这首曲子确实是她弹的。
这就够了。
回到家以后，江愿刚换好拖鞋，手机就连续震了好几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岑野。
岑野：【学姐！！！】
岑野：【你居然会弹钢琴！】
岑野：【太厉害了吧！】
岑野：【工作会做，钢琴会弹，学姐你这样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了，能把我吊起来抽一顿】
江愿被他夸得脸都有点热。
她怎么就成了他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了，情绪价值给的也太足了吧！
她赶紧解释。
江愿：【我不会弹钢琴。】
岑野：【可你弹得很好哇？】
江愿：【今天刚学的，只会这一首，而且是特别简单的版本。】
岑野：【今天刚学就能完整弹出来？】
岑野：【那不是更厉害了吗！膜拜中】
江愿：【也没有那么厉害……】
岑野：【有。】
岑野：【我宣布有。】
岑野：【谁反对我就跟谁打篮球。】
什么，艺术篮球吗？
江愿忍不住笑起来。
她正准备退出聊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