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潇然语气不高,刚好够休息间里几个人听见。
“靠脸就能红,耽误大家拍摄,也有人说是太累了。换个人试试,估计早就被骂不敬业了。”
纪时屿原本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听见这句,他却忽然想起江愿举起手机的样子。
纪时屿抬眼,看向冯潇然。
然后,他也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慢慢晃了一下。
“这里有很多双眼睛。”
纪时屿声音不高,但休息间却全都安静下来。
“很多只耳朵,很多张嘴巴。”
他看着冯潇然,继续说:“还有很多个镜头。”
手机在他指间轻轻转了一下。
“你确定要继续说这些吗?”
冯潇然脸色一下变了。
那点阴阳怪气的笑僵在嘴角,眼神里飞快闪过一点惶恐。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像是终于想起,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几秒后,他阴沉着脸走了。
纪时屿坐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不用翻脸,不用吵架,不用把自己逼到忍无可忍。
只是提醒对方,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听,有东西能记录下来。
冯潇然就会退。
可他竟然忍了一年又一年。
也许是因为刚入团的时候,冯潇然确实照顾过他。
那时候他年纪小,刚出道,很多东西不懂。
冯潇然会提醒他站位,会在采访里替他说话,也会在他练到低血糖的时候,让助理给他拿糖。
哪怕那些照顾里掺着队长人设,掺着镜头,掺着前辈对后辈的安排。
可这世界上,又有几个人真正对他好过呢?
他总是念着那一点情。
念着念着,就让自己忍到了现在。
后来他火了,一切都变了。
从来都是人心易变的,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经纪人推门进来,见他脸色不好,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程跟着为难地说:“飞机一小时后起飞,明天还要进组继续拍《山河千里》。”
两个人一唱一和,语气都很熟练。
纪时屿听得有点疲倦。
但他还是站起来:“不用了,飞机上睡吧。”
……
上飞机以后,纪时屿依旧睡不着。
机舱灯光调暗,小程在旁边已经困得点头。
纪时屿伸手:“备用手机给我。”
小程迷迷糊糊把手机递过去。
这是团队准备的备用机,里面登着一个没人知道的小号,平时用来看舆情和刷工作相关消息。
纪时屿随手点开微博。
首页大多是营销号、娱乐八卦和粉丝控评。
他原本只是想让自己累一点,刷着刷着,却忽然停住。
一篇没有任何tag、没有首字母、甚至连团名都没有的长微博刷新在首页。
标题很普通。
【看综艺录制的一点小感想。】
内容却越看越眼熟。
纪时屿越往下看,越觉得这写的就是冯潇然。
而且写得很解气啊。对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激烈辱骂。
只是平铺直叙地、把那种镜头内外两副面孔的感觉写出来。
纪时屿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小号没有粉丝,评论区空空荡荡,点赞也只有个位数。
看起来不像粉圈爆料,更像某个以前合作过的工作人员,或者公司里见过现场的人,实在憋得难受,随手写了一篇没人看的记录。
纪时屿点了关注,又点了一个赞。
原来不是只有他觉得冯潇然恶心。
虽然这个人写得含糊,虽然这条微博也不会火。
但有人看见了。
飞机穿过夜色,舷窗外一片漆黑。
纪时屿把手机放到一旁,终于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下午,舟舟又来上钢琴课。
大概是上次哭过以后真记住了,他今天练得格外认真。
中间虽然也甩了两次手指,却没再闹脾气,磕磕绊绊地把整首曲子弹了下来。
最后一遍甚至已经很流畅了。
江愿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莫名有种孩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
等舟舟继续弹的时候,她忍不住拿手机录了一小段。
视频里只能看见小朋友放在琴键上的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琴声轻快又干净。
江愿检查了一遍,发到朋友圈。
【~~菊次郎的夏天~~
江愿的夏天?】
她之前已经发过几次兼职相关的内容,没多久,下面就有了几条评论。
【神仙工作啊,上班还能天天听现场。】
江愿回复:【也要扫地拖地接待家长的!】
【小朋友弹得好好。】
江愿回复:【舟舟最近进步超快!】
岑野:【学姐好棒!假期教小朋友,工作棒棒哒!】
江愿回复:【嘿嘿老师不是我啦!我就是陶醉一下~】
温叙川也发了一条。
温叙川:【温叙川的夏天。】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正在炮制的药材,整整齐齐地铺在竹匾上。
江愿回复:【温医生仁爱这一块/点赞。】
再往下看,她发现容砚声竟然也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江愿:“……”
她还以为他的赞很贵呢。
正准备退出,忽然刷到江雯评论了一句。
【小时候喊你学钢琴你不去,现在只能看小孩子弹琴。】
江愿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下去。
小时候姨妈家条件比她家好,江雯很早就开始上各种兴趣班。
钢琴、舞蹈、画画,周末永远排得满满当当。
姨妈还劝过江愿妈妈,说女孩子最好也学点艺术,以后有气质。
她妈妈回去打听了一圈,发现一节钢琴课不便宜,后面还得买琴。
再后来,她听见妈妈跟姨妈说:“江愿自己不想学,懒得很,喊都喊不动。”
其实她根本没说过不想学。
她小时候很喜欢唱歌,也一直觉得会弹钢琴特别酷。
可能因为没学过,才把这件事想得太好。
但她一直记得。
江愿没回复,直接关掉了手机。
晚上最后一节课结束,舟舟被家长接走,工作室很快安静下来。
江愿拿着扫把和拖把上楼。
容砚声还没走,他站在钢琴旁边擦琴。
他擦得很仔细。
先用软布把琴盖和侧面重新擦了一遍,又弯下腰检查琴键边缘。
黑色短袖贴着肩背,手臂随着动作慢慢移动,露出来的手腕很白,手指也很长。
他平时看起来总有点冷,不说话的时候更难接近。
但低头做这些事时,神情却很专注。
有种不容亵渎的神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