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年站在停尸房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站着两个女人——继母周芸穿着一身貂皮,脖子上挂着翡翠项链,满脸嫌弃地捂着鼻子。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眼角挂着泪痕。
姜雪凝。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来。
姐姐!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她伸手要扶沈鹤归,声音都在颤,我接到电话就来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演得真好。
沈鹤归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姜雪凝。
用看她。
气场表面一层柔和的暖白色,给人温柔无害的感觉。长年累月演出来的。
但真正让沈鹤归注意的,是气根。
每个人的气根都与血脉相连。姜伯年的气是暗灰偏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纹路。周芸的气是浓重的暗红,贪婪、算计,压都压不住。
而姜雪凝的气根——不是姜家的气。
完全不是。
姜家的气有一种特殊纹路,像家徽刻在血脉里。沈鹤归在姜伯年和门口管家身上都看到了。
但姜雪凝身上没有。一丝都没有。
你不是姜家的血脉。
空气突然安静了。
姜雪凝的眼泪停了一瞬。
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姜家的血脉。沈鹤归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胡说什么!姜伯年第一个暴怒,晚吟你是不是脑子坏了?雪凝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女儿!
养到大的沈鹤归重复了这四个字,对,养的。不是亲生的。
你——
姜先生,你的印堂发灰。三个月内破财,半年内一场大病。
姜伯年的怒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是被吓的。是被说中了。
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焦头烂额。半个月前体检,医生说肝上有东西,让复查。他谁都没告诉。
你……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沈鹤归打断他,就像我看出姜雪凝不是你亲生的一样。
够了!姜伯年深吸一口气。
那就去做亲子鉴定。沈鹤归语气平淡,或者查一查,二十三年前姜家医院同一天出生的另一个女婴是谁。
姜伯年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被吓的。是某段记忆被触动了。
二十三年前。姜家医院。同一天。
他猛地转头看向姜雪凝。
爸……别听她的……姜雪凝的声音在发抖,眼圈通红,她是故意要毁掉我的……她刚醒过来脑子不清醒……
雪凝别怕。周芸上前搂住她,转头瞪着沈鹤归,你这丫头别挑拨离间!姜家养你这么多年,你不感恩就算了,还想搅得家宅不宁?
沈鹤归没理她。她只是看着姜雪凝。
姜雪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发白。
她在害怕。
不是害怕被拆穿。是害怕失去。
她知道自己不是姜家血脉。她一直都知道。
不信就去做亲子鉴定。沈鹤归说,结果出来之前,我不多说一个字。
你——姜伯年气得脸都歪了,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雪凝就是我的女儿!我说是就是!
是不是的,查了就知道了。沈鹤归不紧不慢,还是说,你心里有数,不敢查?
你——!姜伯年抬手就要打。
姜先生,沈鹤归看着他,纹丝不动,你现在是不是右边肋骨下面隐隐作痛?尤其是吃完油腻的东西之后。
姜伯年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
肝的问题。不是小事。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疲惫?吃饭没胃口?早上起来嘴里发苦?
姜伯年的嘴张了张。
她说的每一个症状,他都中了。
你最好明天就去做个全面检查。沈鹤归说,拖到半年后,就来不及了。
你少咒我——
不是咒你。咒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沈鹤归说,你的气已经灰到发黑了。你自己照镜子看看,眼白是不是有黄斑?
姜伯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他确实有。这两天早上洗漱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但一直以为是没休息好,就没当回事。
你……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姜先生,我刚才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你的身体不会骗你。明天去检查一下,花不了多少钱。
就当体检。沈鹤归补了一句。
姜伯年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周芸脸色也很难看——沈鹤归那番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人害怕。
姜伯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鹤归一眼。
你变了。他说。
死过一次,当然变了。沈鹤归说。
周芸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沈鹤归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着。
姜雪凝走在最后。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鹤归一眼。
那一眼里,楚楚可怜全没了。冰冷,阴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蛇。
姐姐,姜雪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住的。
随便你。沈鹤归说。
姜雪凝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很甜。但也很冷。冷到骨子里去了。
她转身走了。
人走完了。停尸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鹤归靠回柜门上,闭了闭眼。
算了。她自言自语,既来之,则安之。这具身体,我替她活。
千年前她是钦天监正,夜观天象,批命断运。死后千年,醒来却在一个被虐死的姑娘身体里。
命运这东西,真是喜欢开玩笑。
不过也好。这具身体虽然弱,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她的血,是死前挣扎时留下的。
这辈子的仇,我替你报了。她轻声说。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脚步很稳,不急不缓。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红色的信封。
姜晚吟小姐?
你是谁?
陆家。男人微微欠身,将信封放在她面前的台子上,陆家家主陆沉渊先生,邀请姜小姐明晚出席陆家晚宴。
陆家?京城陆家?
陆家为什么请我?沈鹤归看着他,我跟陆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陆先生没有交代。他只说,请姜小姐务必赏光。
沈鹤归拿起信封,翻开。请帖上只有一行字——明晚七点,陆家老宅。望光临。
字迹冷峻,笔锋如刀。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男人笑了笑:陆先生知道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沈鹤归看着他,包括我刚才在停尸房里醒过来的事?
男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微笑就是回答。
有意思。沈鹤归说,我去。为什么不去?免费的晚宴,不吃白不吃。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留下一张名片,转身走了。
沈鹤归低头看那张名片。黑底烫金。陆沉渊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沉渊集团,董事长。
京城最顶级的豪门。
她刚醒过来不到两个小时,京城陆家就来送请帖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