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期文化街的文创征集,团团报了名。
招商办的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摊后熬糖。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穿一身工装,手里拿着个本本。
“团团师傅。”姑娘说,”我们街里想搞一个城南味道的礼盒,各家出一样东西。您这糖画,是城南的招牌,要不要试试?”
团团舀糖的手停了一下。
“礼盒?”他问。
“对。”姑娘翻开本本,“就是做成方便带走的样子。游客来城南,逛一圈,买一盒回去,送人也好看。”
团团没马上应。
他画了十几年糖画,都是现画现卖。画完插在草把子上,客人举着边走边吃。这玩意儿软,怕压,怕热,夏天一晒就化,从来没人想过装进盒子里。
“能行吗?”他问。
“试试嘛。”姑娘笑,“您先做几版样品,我们看看。”
姑娘走了。团团站在摊后,盯着那锅糖出神。
桂生凑过来。
“师傅,您真要做礼盒?”
“嗯。”团团说。
“那……怎么装?”桂生挠头,“糖画一压就碎。”
团团没说话。
那天收摊早。团团回家,翻箱倒柜找材料。他从顾景琛的书房里翻出一摞硬纸板,又从苏晚的铺子里要了几张油纸。他在灯下琢磨到半夜。
顾景琛起夜,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来。
“还不睡?”
“爹,您看。”团团举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硬纸板做的小盒子,里面用棉纸隔成了几个小格子。格子里放着迷你的糖画——一只小兔子,一条小鱼,一只蝴蝶,都比巴掌还小。
“我想做这种。”团团说,“小个的,用模子扣。盒子里铺棉花,压不着。”
顾景琛接过来,翻来覆去看。
“糖呢?”他问,“这种小糖画,化得快。”
“我在糖里加了一点东西。”团团说,”老周爷说过,熬糖的时候加一点点白矾,糖就脆,不容易化。我试了几版。”
顾景琛拈起一只小糖兔,对着灯照了照。糖色透亮,兔子的耳朵薄得透光。
“成。”顾景琛说,“就是这盒子,丑了点。”
团团挠头。
“我手笨,盒子做不好。”
“找你桂师弟他爹。”顾景琛说,“老桂不是木匠吗?让他给你打几个木模子,再雕个木盒。”
团团圆圆眼睛亮了。
第二天一早,他拉着桂生去找老桂。老桂听了,放下手里的刨子,跟着团团回了趟家。三人在灯下比划了一天。
老桂手艺是真的好。
他给团团做了一整套木模子——兔子、鱼、蝴蝶、凤凰、龙,五个形状,大小都比巴掌小一圈。模子是木头的,里面刻出形状,糖汁浇进去,凉了一扣就是一个完整的糖画。
他还做了几个小木盒。盒子是用桂花木做的,木纹里带着一股清香。盒盖上,他亲手雕了一枝桂花。
“这盒子,”老桂说,“游客买回去,糖画吃完了,盒子还能装个针线,装个印章。不浪费。”
团团接过来,摸着那枝雕出来的桂花,半天没说话。
“桂叔,这工钱——”
“别说钱。”老桂摆手,“我儿子拜你为师,这是我当爹的一点心意。”
团团心里一热,低头把盒子抱紧了。
不对——他抬头。老桂已经转身回作坊了。
接下来半个月,团团带着桂生试做礼盒。
头一批,糖浇多了,扣出来的糖画厚得像饼。第二批,糖熬过了头,发苦。第三批,木盒里的棉花铺得太厚,糖画在里面晃。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苏晚天天来看。她也不说话,就拿起一个小糖画,对着灯照,照完放下。
到了第十批,苏晚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成。”她说。
团团拿起来看。小糖兔子薄薄的,透亮,耳朵尖上还带着一点糖丝拉出来的毛边。装在桂花木盒里,底下铺着红纸,端端正正。
招商办的姑娘又来了。她看了样品,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这也太好看了!”她拿起盒子,翻来覆去,“师傅,这能量产吗?”
“能。”团团说,“就是慢。一天出不了几盒。”
“慢不怕。”姑娘笑,“城南的东西,就是要慢才有味。”
她把样品带走了。走的时候,她说街里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街,让团团把货备足。
姑娘走后,桂生凑过来。
“师傅,咱们真要火啦?”
团团没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糖兔,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块小小的琥珀。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这摊是城南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把糖兔小心地放回木盒,盖上盖子。盒盖上那枝桂花,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碎花褂的姑娘,背着个大包,从巷口走进来。她晒得黑黑的,辫子上系着红头绳,远远就喊。
“团团!”
团团抬起头。
是小满。
小满来了之后,摊子上多了个说笑的人。
她嘴甜,跟谁都能聊上两句。老街坊们本来就喜欢她,现在她回来帮摊,整条街都热闹了。
“小满啊,”王婶趴在摊边,“你奶奶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小满说,“下不了床,可脑子清楚。”
“那就好。”王婶叹气,“人老了,就图个脑子清楚。”
小满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接着装礼盒。
团团在旁边画糖画,耳朵却竖着。他听见王婶跟小满说的话,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小时候,小满奶奶还能跑能跳,满街追着小满打。那时候小满是个鼻涕虫,跟在他屁股后面,“团团哥团团哥”地喊。
现在,小满长成大姑娘了。她奶奶,躺床上了。
时间,真快。
“团团哥。”小满忽然喊他。
“嗯?”
“你发什么呆呢?”
“没。”团团回过神,“在想礼盒的事。”
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她知道团团的脾气。他心里有事,嘴上不说。
开街前一晚,团团睡不着。
他坐在糖画摊的棚子里,对着那口铜锅发呆。
老周拄着拐,过来了。
“睡不着?”
“嗯。”
“紧张?”
团团点头。
老周在他旁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我第一次出摊的时候,”老周说,“比你还紧张。我那时候十五岁,你爷爷刚走。我一个人扛着铜锅,站在码头边,连勺都拿不稳。”
“后来呢?”
“后来一个大姐过来,说:小伙子,给我画个兔子。我手一抖,兔子画成了老鼠。大姐笑了,说:没事,老鼠就老鼠,我儿子属鼠。”
团团也笑了。
“记住。”老周拍了拍他的肩,“糖画这东西,画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画的时候,心里有人。”
团团点点头。
开街的日子,定了。
苏晚跟三期文化街的管委会谈好了,在街中段,给团团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
团团那天去看了位置。临街,朝南,门前有一大块空地,正好摆摊子。
他站在那儿,心里踏实了。
老桂把木盒子放在团团摊上,转身走了。团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新打的小糖画模子,木纹细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