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店在黑夜里静得像断了气。
村北头的砖瓦窑冒着一点暗红色的火,像谁在半空里搁了半截烧透的炭。
李云龙带人摸到村外三里远的一片坟地,借着几个半人高的土包隐住身形。
“孙德胜到了没有?”他低声问。
“到了。骑兵从北边老槐树绕过去,把砖瓦窑和民团局中间那条官道给掐了。现在就是半个人也爬不出去。”魏和尚伏在左边,气都喘得匀。
“孔捷呢?”
“孔团长已经到砖瓦窑西侧了。他说,等你这头先响。民团局好打,砖瓦窑里卫队多。他让咱们留个心眼,别让樱井从暗门溜了。”魏和尚道。
李云龙抽出驳壳枪,用袖子蹭了蹭枪机:“民团局我去。砖瓦窑,孔捷太熟。大彪,带机枪排守村南,要是砖瓦窑的人往南跑,给我一梭子不留情。孙德胜北边,一个别放。虎子、小水,随我进民团局。和尚开路。记住,樱井要活的。河野也是。可若这俩老小子敢举枪,保护自己为先。别他娘的把自己搭进去换俘虏,不值,知道吗?”
众人低声应了。
李云龙手算出三根草茎,掐短头为号:“抽到短的上。没有短的,外围。行动。”
夜色里,魏和尚和虎子先摸到民团局院墙外。
那是一处青砖小院,四角有岗楼,正门两扇黑漆门。
墙头不高,但墙根有一道半人深的水沟,沟里早没了水,生满了臭蒿。
魏和尚看了看,抱拳朝虎子一点,虎子半蹲,双手托稳,魏和尚借力翻上墙,探头听了一阵,又回身把虎子拉了上去。
小水引着李云龙绕到后角门,用匕首轻轻拨开那扇破门板。
“吱——”声音轻得还没放完,就被魏和尚从墙上扔下的一块布巾垫住。
后角门进去是柴房。
柴房再往前,就是民团局的后院。
院里亮着半盏灯,一个团丁披着棉衣,靠在井台边打盹。
魏和尚像影子一样贴近,左手捂住团丁嘴,右臂一别,人已经软在草堆上。
李云龙带人直插民团局正堂。
窗纸上印着人影,有人在里头说话,还夹杂着纸牌翻动的声响。
“就是这里了。”李云龙终于轻轻一脚跺地。
“冲!”
魏和尚当先一脚踹开堂门,里面几个团丁和两个日本兵还没从牌桌上回过神,就被虎子和小水的枪口逼住。
“都别动!谁动打死谁!樱井呢?哪个是樱井?”李云龙提枪进了屋。
众团丁吓得往桌下钻,两个日本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去摸腰,被魏和尚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直接栽倒。
“后院!团长,后院有脚步声!”小水突然喊。
李云龙掉头就追。
后院连着一条窄夹道,通向西边一个小门。
一个穿灰绸衫的人正手忙脚乱地爬墙,墙头太高,他两次都滑了下来。
“别跑!再跑我开枪了!”李云龙“啪”地朝天一枪。
那人浑身一抖,转过身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清瘦男人,鼻梁上压着副金丝边眼镜,灯光下脸白得像纸。
“李、李云龙?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那人声音发颤。
“少他娘问老子!先把枪扔了!手举起来!”李云龙一步步逼过去。
那人把手从腰间挪开,一支小巧的南部手枪“啪”地掉在墙根。
“别杀我。我是樱井。不……我本名杜文魁。我什么都交代。河野在大砖窑,他指挥所就在窑洞口子。这会儿他正在发报。你们若打进去,千万注意,他窑洞里挂满了电雷管,你们别乱炸。我、我只求活着。我还有用。我给你们指路。”
李云龙走上前,一把扣住杜文魁的后领,像提小鸡一样从墙根拎起来:“你他娘也有脸求饶?给鬼子出谋,要水淹万人村的是你吧?要烧集市、抓老百姓趟雷的,也是你吧?老子找了你多少个日夜,今天才算亲眼见着。你别急,我不杀你。旅长要见你。和尚,捆紧!嘴也堵上。这号人说话比放屁还多,别让他喊。小水,留两个人守在这里,别让一个人漏出去。其余人,跟老子去大砖窑!帮孔二愣子。”
一行人押着杜文魁,从民团局后门绕出。
砖瓦窑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枪声像爆豆子一样从窑区传出来,红色火光把半个村头都照亮。
“团长,孔团长他们打进去了!”虎子喊。
“快!包抄窑工房后头。叫孔捷把窑洞口的重机枪让开,我送他一份大礼。”李云龙一挥手,带人朝火线冲去。
砖瓦窑前,鬼子的卫队凭借几个砖垛和沙包拼命抵抗。
孔捷带人已经打到窑口二十步远,几挺机枪对着窑洞口子吐火舌。
“老孔!别急着往里冲!河野在窑洞门口挂了雷,小心!”李云龙猫腰跑到孔捷身边。
“操,难怪打不进去。这老小子也学会摆炸雷了。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孔捷吐了口唾沫。
“想办法把他的雷引了。王承柱!把你那缴获的长竿子拿来,往门里挑一挑,看见线就拉,把火钩子给我。先把窑前的两堆柴火点着,烟往里灌。再硬的人,也得爬出来!只要他离开那窑洞,机枪就扫!记住,河野也先别打死。咱不光要杀贼,还要捉贼拿赃。这老鬼子拿了老子多少情报,吐出来,值一个炮楼。”
孔捷一愣,随即乐了:“还是你小子损。行,点火,灌烟!”
几个兵把晒在窑外的秫秸拖过来,蘸上火油,点着了就往窑门口推。
浓烟滚进窑洞。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窑洞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和一阵“叽里哇啦”的叫声。
十几个日本兵掩着口鼻,从窑洞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有还想开枪的,早被外头一片子弹打倒在窑前。
最后出来的是个矮胖军官,少佐军衔,满脸烟灰,手里举着一把打空了的王八盒子。
“河野!你的联队已经被打残了!你给皇军留点体面,别让手下全跟着你下地狱!放下刀!把手举过头顶!”李云龙在火光中厉声喊。
河野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把枪一扔,又想抽腰里的指挥刀。
孔捷眼尖,一枪托把他砸趴下:“想切腹?等法院吧你!捆上!把窑里的文件、地图、电台全给我端出来!”
战士们一拥而上,把砖瓦窑掀了个底朝天。
文件、电文、地图、一块日军联队旗,一样样被缴了出来。
李云龙看了一眼被捆在地上的河野,又看了看旁边堵着嘴、脸如死灰的杜文魁,忽然咧嘴笑了。
“好啊,一个是明面上的蛇,一个是暗地里的蝎。今天都叫老子一锅端了。大彪,孙德胜,各带一路,向旅长报信。就说五里店拿下来了,河野和樱井都抓了。问旅长,怎么处置。但有一条,天亮前,咱们必须转移。鬼子的飞机霜不了,等天一亮,这里就是活靶子。”
孙德胜道:“马队能带一批。俘虏得用大车。咱们缴的大车还在庄子里呢。不如原路回柳桥庄,再连夜过河,朝大杨庄北边走。”
“行。把这些文件和俘虏装车。走!先出五里店,快!”李云龙大手一挥。
夜色中,队伍拥着两辆大车,押着河野、杜文魁,拖着成箱的缴获,疾疾走出了这个被火光和浓烟裹住的村庄。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旷野里冷风低泣。
河野像头被拔了牙的野猪,一路走一路喘;杜文魁则低着脑袋,连喘气都细细的,像随时要断气。
魏和尚跟在李云龙身后,突然小声说:“团长,这仗打得痛快。比过年还痛快。”
李云龙没接话,只抬头看了看乌黑的天,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痛快是痛快。可越痛快,我越睡不着。谁知道下一个杜文魁,藏在哪个黑角里?给老子把人看紧了。回了旅部,先审他三天三夜,不,连他祖坟朝哪儿都问出来!”
车轮碾过土路,“吱扭、吱扭”地响,远处大杨庄方向,已经隐隐透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