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营地，天已经黑透。
李云龙没有歇。
他叫人把冯万春押到后山一处地窨子里。
地窨子是前几日挖来藏粮的，眼下正好当临时审讯室。
没有窗户，只点着一盏豆油灯。
冯万春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脸朝上，气喘得很粗。
李云龙走进去，拖了条板凳坐下。
“烟嘴给我。”他头也不回。
虎子上前递过烟锅。
李云龙慢悠悠装了一锅烟，点着，吐出一口。
“冯万春，咱们长话短说。你那张路线图，是从谁手上接的？”
冯万春不吭声。
李云龙也不急。
他把烟锅往地上一磕，灰掉了一地。
“你不说也行。我今天抓了你们五个。其他四个，可没你这么硬。有一个已经交代了。他说，图是太原来的，送到平安县东关外一个花铺里。店主姓童，对不对？”
冯万春身子一震。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李云龙冷笑，“我打了这么多年仗，连这点门道都摸不着？告诉你，平安县城都被老子一盘端了。城里那点猫腻，现在一件一件往外翻，早晚翻个底朝天。”
冯万春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
“我再问你。后天，走那条小路进山的是谁的人？日本人的主力和伪军，加起来多少人？武器配置怎么样？说清楚，你这条命还能换脸。”
冯万春还是不说话。
李云龙忽然一拍板凳：“大彪！”
张大彪掀帘进来，腰里别着刀，满脸横肉。
“团长，这王八蛋嘴硬，交给我。不用一炷香，我让他祖宗十八代都吐出来。”
冯万春一看张大彪那刀，脊梁骨直发凉。
“别……别动刀。我说。”
李云龙扬了扬下巴，示意张大彪退到一旁。
冯万春咽了口唾沫：“是太原日军第三旅团派来的。番号是黑岛支队。一个日军大队，再配两个伪军保安团。后天夜里从黑风口进去，沿着杨村、小梁子沟，直插赵家峪西面。”
李云龙眼睛一眯：“多少人？”
“日军少说一个大队。伪军两个团，加起来一千五六百人。还带着三门九二步兵炮，两门山炮，还有二十多挺轻机枪。”
张大彪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日军大队就是一千多人，再加一千五六百伪军，这股敌人不算小。
李云龙追问：“带队的叫什么？”
“黑岛太郎。大佐。听说跟山本一木是同学，都是搞特种战的。山本被打死在平安县，他这是来报仇的。”
“报仇？”李云龙笑了一声，“来得好。老子就怕他不来。打平安县，光打死个山本，我还觉得不够本。再来个黑岛，一块儿埋了。”
他起身走到冯万春面前，蹲下。
“我再问你，想活命吗？”
冯万春拼命点头。
“想活命，你就得做一件事。明天，你还回你的粮行。日本人若再派人来接头，你照常应付。只说八路军还在平安县城里休整，没往山里撤。能拖他们一天，算你一天的命。”
冯万春哆嗦着问：“就……就这些？”
李云龙拍拍他肩膀：“就这些。但你最好别耍花招。你要知道，你的家人，我已经派人在暗中盯着。你要是再给鬼子递半句真话，别怪我李云龙灭你满门。”
冯万春腿一软，差点跪下：“不敢，绝对不敢……”
“带下去，给口饭吃。”李云龙挥挥手。
等冯万春被押走，张大彪忍不住了。
“团长，你真信他？”
李云龙把烟锅塞回腰里：“信个屁。这种货色，谁给奶谁是娘。我留着他，就是让敌人晚两天动身。拖他一下，咱们就有时间布置。”
他转身走到桌前，摊开地图。
“柱子！”
王承柱闻声进来。
“你拿笔记。敌人一个大队加两个团，大约两千五百到三千人。这仗不比平安县城。他们走的是山路，队伍会拉成长龙。咱们就给他来个分段斩。前边、中间、后尾，三处同时打。”
王承柱发问：“团长，可咱们新一团才一千多人。三处同时打，兵力分得开吗？”
李云龙道：“所以我这就派人去旅部，建议旅里把孔捷独立团调一个营到小梁子沟，配合咱们。沈泉马上拟电。再把魏和尚给我叫来。”
沈泉进来，李云龙口述电报。
“新一团已通过内线查明，黑岛支队后天夜间将以一千五六百伪军配属，沿黑风口、杨村、小梁子沟自东北向西南偷越，目的直插赵家峪侧背。建议旅部令独立团一营前出小梁子沟设伏。新一团当面的部署，由我先拟定，报旅批准。李云龙。”
沈泉写好，交给通信员火速发出。
魏和尚随后赶来。
“团长，你找我。”
李云龙把他拉到地图前：“和尚，你带侦察队，今晚就走。沿黑风口到杨村那条小路，把敌人的行军路线、能藏人的沟岔、能设雷的位置全给我摸回来。特别是这一带。”
他手指点在小梁子沟一处弯道。
“这条沟南北长三里，最窄处两边石壁陡，只有一条道能过。鬼子要是进来，队伍就展不开。这种地方，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魏和尚盯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俺今晚就带人去，保证画得比这地图还细。”
李云龙拍拍他肩：“再给你加一条。若是在小梁子沟南头看见骑兵能通的小豁口，也给我标上。到时候孙德胜的骑兵要从那儿插进来，从屁股后头踹鬼子一脚。”
魏和尚眼睛一亮：“中！”
等人散尽，屋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虎子。
李云龙靠在柱子上，慢慢闭上眼。
“虎子，你说，鬼子怎么总爱挑小路？”
虎子想了想：“大路过不去，车马多，咱们挖过路沟。小路能绕开。”
李云龙点了下头：“所以，他们才以为走小路能神兵天降。可他不想想，这山里的百姓，哪个不是从小路长大的？他以为瞒得住，其实路边的每一棵草，都在给老子报信。”
他睁开眼，目光沉下来。
“这回，老子要把这条神兵道，变成他黑岛的鬼门关。”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虎子轻声提醒：“团长，那黑岛比山本还横。你可得当心。”
李云龙笑了，笑里带着从没变过的野气。
“横？横刀的鬼子，老子杀得多了。不差他一个。”
他一口吹灭了灯。
后山方向，魏和尚带着侦察队，已经没入了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