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二十九年十月,京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七日前,廷尉霍寻将当朝水利司的都水监赵震抓进大牢。
刑部大牢日日都有新人添补,然而赵震此名一出,不仅朝堂上下,市井之中也一片哗然。
赵震素有廉洁之名,加之前段日子连绵大雨,大邺各处水患,桥渠垮塌不少,相比而言,当年赵震在东原郡任郡守时修建的堤坝仍固若金汤,其水渠石桥更是造福无数,直将荒地变为沃土,功在百世。
如此好官,却被霍寻丢进大牢,暗用私刑,一时间,对霍寻奸臣酷吏的咒骂之声又多了不少。
市井之中的唾沫和咒骂轻若柳絮,朝堂之中的暗语却可化利箭真伤人,霍寻将赵震投入牢狱的第七日,参他的奏章已在天子案头堆积如山。
于是这一日早朝时,沉寂已久的旧怨终于如雪花一般爆发出来。
幽深大殿里,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手握奏帖,头疼地看向堂下告状的老臣。
“陛下,霍廷尉无故抓人,使我都水监深陷牢狱,水利司无人可用,而今水患未解,还请陛下圣裁,放赵大人回朝!”
说话的是工部老臣,言辞间义愤填膺,格外激动。
站在百官首列的年轻人一身官袍冷肃,眉眼波澜不惊,仿佛面对群击的并非自己。
“正是!”又一朝臣站出来,高声道:“刑部日日无故抓人,霍廷尉虽掌管诏狱,却也不能横行无状,否则日后个个效仿,百官人人自危,朝廷将要大乱啊陛下!”
“爱卿切勿激动,”龙椅上的天子安抚,“霍廷尉并非无诏拿人,是奉孤口诏行事。”
纵然霍寻权力熏天,但涉及官员的重大案件,却也不能没有皇帝诏令直接抓人。
说话的朝臣一横眉,冷道:“陛下,或许正是有人借故欺瞒,借天子之势啊!”
此话一出,朝堂安静一瞬。
九年前,大邺先帝疾病缠身,未至不惑就宫车晏驾,先帝驾崩后,年仅十岁的太子即位。
幼主临朝,权势不稳,多亏太后的娘家魏家支持照应。
自打霍寻任廷尉以来,皇帝对他尤其亲近,已至朝臣不满,直至今日,借着赵震一案,恰好讨伐。
又有一言官上前,道:“陛下,听闻赵大人被抓入昭狱,如今罪未定,刑却已用,陛下先前嘉奖赵大人治水有功,转眼却被人无故凌辱!”
“虐待犯官?”
百官之中,又有一老者抬眸,此人年近花甲,神情矍铄,没有半分疲惫怠懒之态,官袍之上,仙鹤展翅横然。
此人正是皇帝的外祖父,太后的父亲,当今丞相魏应昌。
魏相拢着袖子,看向霍寻,徐徐开口:“先帝在时,本朝还没有虐待犯官的先例。何况,案情未定,何以严刑?”
天子面露难色,半晌,道:“孤不信霍廷尉会如此。”
魏应昌向着皇帝垂首,叹道:“陛下仁厚,圣恩浩荡,难免有心之人不思图报,欺君误国。敢以斗胆,令人宣赵震前来,或用刑罚,一见便知。”
皇帝看向霍寻,霍寻沉默不言,片刻后,天子下定决心般,向着廷外道:“传赵震。”
官兵领命离去,百官垂手以待,自始自终,霍寻都不曾开口,神色淡漠,我行我素。
没过多久,廷外传来回响,几个官兵押解着一人走上大殿,此人一身囚服血迹斑斑,双手双脚被沉重铁链束缚,行走间摇摇晃晃,步履艰难。
工部先前说话的大人见状,急声道:“赵大人!”
赵震缓缓抬起头。
朝堂之上,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不过短短七日,赵震宛如换了一个人,皮肉几乎贴在骨头上,不知受过什么折磨,眼睛里充斥着惊恐。
一上殿,他就惊慌看向四处,待看到龙椅上的天子,赵震的眼睛亮了起来,忙跪下身,向前膝行几步,哽咽道:“臣赵震,见过陛下!”
皇帝挥了挥手,魏应昌目光扫过赵震,适才转向霍寻。他道:“霍廷尉,陛下将都水监贪贿一案交法司拿问,以究虚实。眼下众目睽睽,赵震的确被动用私刑。你当如何说?”
赵震遍身伤痕,显然在牢中吃了不少苦头。
霍寻平静道:“审案之法,各有千秋。”
不等他说完,殿中赵震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骤然伏下身,仇视地盯着霍寻,喊道:“陛下圣裁,下官冤枉!下官任职多年,谨奉法令,不敢行差踏错一步。霍廷尉无故捉拿下官,之后严刑拷打,企图屈打成招,下官在牢中度日如年,捱过七日,恐怕命将休矣,然性命可抛,声名不可污,还望陛下还臣清白,不至蒙上不白之冤哪!”
龙椅上,天子神情有些不安,迟疑片刻开口:“霍廷尉,这……”
“回陛下,”霍寻道:“有人举告赵震任职贪贿,刑部审案,有时需动用一些特殊手段。”
赵震叩头高呼,“臣绝无贪贿之举!”
魏应昌微微一笑:“霍廷尉口口声声都水监贪贿,可距今已过七日。都言廷尉办案迅捷,既信誓旦旦,可有人证物证?”
“有。”
殿中众人一愣。
赵震也看向他。
魏应昌眯了眯眼:“人证何在?”
“人证已死。”
“物证何在?”
“尚未抵达。”
魏应昌望着霍寻,冷笑一声:“霍廷尉过去都是如此审案?恐怕再打几日,重刑一上,黑的变成白的,活人也变成死人,尚未抵达的物证,也就自然而然的出现了。”
“世人皆言廷尉好法,如今看来,不似好法,更肖贪戮。”
“陛下,”魏应昌转身看向高座上的人,俯首道:“昔闻前朝阉党当道,皇帝被奸臣宦官蒙蔽,毫不知觉,事事经由他办,以致对方攘权专横,纵为不法,天下州县莫不倾仰鼻息,终至误国亡朝。”
“先帝在世时,常与诸臣教诲,切勿重蹈覆辙。”
“而今霍廷尉借君圣意,大权独专,擅自虐待犯官,屈打成招。望陛下先社稷为重,以清政本。”
将霍寻与前朝误国宦官相比,此言已是毫不掩饰将矛盾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来。
殿中诸臣小声议论,魏党一派眼露得意,落水狗要痛打,小皇帝从前优柔寡断,霍寻实在碍眼,正好借此机会叫他再也翻不了身,滚出大邺朝堂!
“咚”的一声,赵震把头磕在坚硬地面上,花白额发上霎时沾上一缕鲜红,而他毫无所觉,悲怆喊道:“下官没贪,下官清清白白,由不得旁人张口诋毁……陛下!”
“这是污蔑,是污蔑!纵然是死……下官也绝不低头!”
金銮殿上,魏应昌的坚持与赵震的悲嚎混在一处,皇帝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抓着椅背的手握紧,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内侍通报。
皇帝抬手传见,就见大殿外,小跑进一护卫模样的人。
护卫手捧一铁匣,匣子生了陈锈,锈痕斑斑,此人走到霍寻身侧,霍寻接过铁匣,看向龙椅上的帝王,声音平静。
“陛下,物证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