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落地后的三个月,是这个星球上,最疯狂的三个月。
全世界的眼睛,都盯上了那片废墟。
漂亮国最先动手。
中央情报局启动了一个专门计划,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人,揣着支票本,飞往莫斯科,飞往圣彼得堡,飞往基辅。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人。
那些在核物理、航空航天、生物化学领域里,响当当的名字。
支票本一打开,数字吓死人。
年薪几十万美元,别墅,绿卡,全家移民。
欧洲人也来了。
日本人,高丽人,也来了。
所有人都想在这场饕餮盛宴里,分一杯羹。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有一个人,比他们所有人,都快了一步。
不,是快了六年。
二月底,第一批名单上的科学家,三十七个人,已经全部抵达龙国。
三月,第二批,四十二个。
四月,第三批。
到五月底,名单上一百三十七个人,到龙国的,九十八个。
剩下的三十九个,有的去了漂亮国,有的去了欧洲,还有的,留在了那片废墟上,不肯走。
林屿看着最后那份统计,沉默了很久。
九十八个。
他尽了全力,也只抢到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被支票本抢走了。
马洪涛倒是看得开。
老林,他说,你就知足吧。要不是咱们提前六年筑巢,这九十八个,能来十个,就不错了。
再说了,他指着名单,你看看来的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林屿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明白了马洪涛的意思。
来龙国的这九十八个人,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不是冲着钱来的。
他们里头,有的是因为在莫斯科,收到了华信递过去的、一份手写的邀请函。信里没有支票,只有一句话:龙国需要您。
有的是因为,早年跟龙国,有过渊源。
还有的,是被安娜·彼得罗芙娜,一个一个,亲自打电话,叫来的。
来龙国吧。安娜在电话里,用她那已经流利了许多的中文说,这里有实验室,有经费,还有——
她顿了顿。
一个把你当人,不当战利品的地方。
这话,传到了漂亮国人的耳朵里。
有个负责抢人的官员,在内部会议上,气得拍了桌子。
龙国给了他们什么?
据我们的情报,他的下属翻着材料,没有高薪,没有别墅,没有绿卡。
那他们为什么去?!
下属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都沉默的话:
报告说,龙国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把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实验室的钥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那个官员才颓然坐下。
我们输了。他说,我们带着支票本去的。人家带着实验室去的。
我们去买人。
人家,去接人。
……
四月的一天,林屿正在东郊的中心,跟几个新来的科学家座谈,秘书匆匆走进来。
林总,门口有个人,找您。
什么人?
一个外国人。秘书说,六十多岁,说得一口好中文。他说,他叫老陈。
林屿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中心的大门口,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正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大门口那块牌子。
国际技术交流中心。
老人看得很专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屿走到他身后,喉咙有点发紧。
老同志。
老陈转过身。
四十多年了。
那个在莫斯科的风雪里,跟他接头的老人,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龙国的土地上。
林屿同志,老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我回来了。
回来了。林屿握住他的手,欢迎回家。
老陈的手,在抖。
四十七年。他说,我离开家的时候,是一九四四年。我娘,送我到村口,给我揣了两个煮鸡蛋。
我走的时候,跟她说,娘,我过两年就回来。
这一过,老人的眼泪,下来了,四十七年。
林屿的眼眶,也热了。
我娘,前年走的。老陈抹了把脸,村里人给我捎信说,她临走的时候,还念叨,说我家小三,出远门了,还没回来。
小三,是我小名。
林屿扶着他,往里走。
老同志,林屿说,先去看看您的宿舍。然后,我安排车。
去哪儿?
回村。林屿说,先回去,给老人家,上炷香。
老陈站住了。
他看着林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冲着林屿,深深地,弯下了腰。
林屿一把扶住了他。
使不得,老同志,使不得!
使得。老陈的声音,哽咽着,林屿同志,我这条老命,往后就交代在这儿了。
那天晚上,林屿在中心的食堂里,请老陈吃了顿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四菜一汤。
老陈吃得很慢。
每吃一口,他都要停下来,咂摸咂摸滋味。
是这个味儿。他说,是这个味儿。
四十七年了,他放下筷子,我在外头,天天想的,就是这口。
林屿给他倒了杯酒。
老同志,林屿说,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老陈想了想,我老了,干不动了。就想在这儿,给这些年轻人,看看门,扫扫地,说说话。
看着他们,把咱们国家的东西,搞上去。
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温柔。
中心的宿舍楼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每一盏灯下头,都住着一个,从废墟里,被接回来的宝贝。
林屿和老陈,坐在食堂里,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谁都没有再多说话。
可两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而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亲手,参与了这一切。
这一辈子,值了。
五月底,接收行动,基本收官。
这天晚上,林屿把三个徒弟,叫到了四合院。
枣树底下,摆了一张小桌,几碟小菜,一瓶酒。
石头,文渊,陆青,三个人围桌而坐。
今天叫你们来,林屿给他们一人倒了杯酒,是想说件事。
师父您说。
这两个月,林屿说,咱们接回来多少人,你们都知道。
九十八个。陆青说。
林屿点头,可你们知道,漂亮国接走了多少?
三个人摇头。
三百多。林屿说,加上欧洲接走的,一共,小五百个。
三个人都愣住了。
师父,石头挠头,那咱们,不是输了?
输了?林屿笑了笑,你们把眼光,放长远点。
人,不在多。他端起酒杯,在精。
漂亮国接走的那五百个,里头,有多少是真正顶尖的?一大半,是二流三流的。为什么?因为真正顶尖的,挑地方。他们不光看钱,他们看的是,我这一身本事,到了你那儿,还能不能接着干。
而咱们接回来的这九十八个——
林屿放下酒杯。
安娜·彼得罗芙娜,核聚变。彼得·伊万诺维奇,航空发动机。安德烈,数学……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名字。
这些名字,搁在哪儿,都是镇国之宝。
而他们,选了龙国。
知道为什么吗?
三个徒弟,眼巴巴地看着他。
因为,林屿一字一句地说,咱们比所有人,都早六年,开始修那条路。
人家拿着支票本冲过去的时候,咱们的实验室,已经亮着灯,等了他们六年了。
这叫什么?
这叫,林屿看着他们,凡事,预则立。
你们三个记住。往后你们独当一面了,做事之前,先问自己——
五年后,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
想明白了,再动手。
想不明白,就再想。
三个年轻人,齐齐点头。
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师父,文渊推了推眼镜,忽然问,那接下来呢?人接回来了,往后,干什么?
林屿看着他,笑了。
问到点子上了。
人接回来,只是第一步。林屿说,接下来,才是正戏。
这些科学家,带来的不只是他们这个人,还有他们脑子里的东西,还有他们这么多年,没做完的项目。
往后十年,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一项一项,变成咱们自己的。
变成论文,变成专利,变成产品。
变成,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这个国家,往后的底气。
这一场仗,比接人,难一百倍。
你们,准备好了吗?
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准备好了!
林屿看着他们,欣慰地笑了。
他举起酒杯。
他说,那咱们,就把这一杯,干了。
为了,往后的十年。
四只杯子,在枣树底下,碰在了一起。
的一声。
惊起了树上的一只宿鸟,扑棱棱地,飞进了夜色里。
夜更深了。
四合院的上空,星河璀璨。
一九九二年的大门,就在前头了。
门后头,是一个全新的、风起云涌的时代。
散场以后,三个徒弟走了。
林屿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习习的,吹在脸上,很舒坦。
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春天,马洪涛在办公室里,问他你林屿是哪一派。
想起他在地图上,指着那个庞大帝国时,说的话。
撑不过七年。
现在,六年半。
那个帝国,没了。
而他当年许下的愿,一桩一桩,都在兑现。
巢筑好了。
人接回来了。
钱,攒下了。
徒弟,带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
那颗最亮的星底下,此刻,安娜应该还在实验室里吧。
她总是这样,一进实验室,就忘了时间。
往后的日子,她会在这里,把她的太阳,一点一点,点起来。
而他,会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林屿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杯盘。
进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四合院的夜,安安静静的。
枣树,老屋,灯火。
这就是他的阵地。
是他不管走多远,都要回来的地方。
也是他往后,要带着这个国家,一起守护的地方。
晚安。林屿对着这个院子,轻声说。
然后,他进屋,关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