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从韶煜殿出来时,外头晴空万里,日光落在宫道上,明晃晃的,可风依旧冷,一阵阵灌进衣领里,吹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低低叹息了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手指拂过领口,似要将方才那些纠缠与逼迫,一并捋顺。
魏行之正拎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来,远远便看到姚清婼独自一人立在风口里,身形单薄,衣摆被风掀得有些歪斜。
他忙快步上前,跪拜在地:“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姚清婼垂眸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半晌才开口:“并非哀家要见魏院正,是摄政王……他……”
话到嘴边,她忽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总不能直说,摄政王要查看她的脉案,以验她是否真在葵水之期。
她想了半晌,才将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咽回去,只道:“将近数月为本宫请平安脉的脉案,连同昨日所诊,一并呈摄政王过目。”
魏行之一怔,茫然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姚清婼的目光,又不敢多问,只得将头低低垂了下去。
姚清婼只是满脸疲惫地摆了摆手:“去吧。”
魏行之再拜:“是。”
说完,拎着药箱,快步往韶煜殿方向去了。
姚清婼这才转身,往顺宁门的方向走去。
顺宁门前,月灵已经引着祝昭明等候在那里。
遥遥望见姚清婼的身影自宫道那端款步走来,月灵连忙提裙迎上,来到身前,微微福身行了一礼,便扶住姚清婼的手臂,眉心蹙了起来,埋怨道:“娘娘,这大冬日的,您怎的独自走来了?那些随侍的人呢?也太没规矩了。”
姚清婼轻轻摇了摇头:“是哀家不让她们随行的……祝大人呢,可请来了?”
“已在顺宁门前等候许久了。”
姚清婼点点头,迎着风,向着顺宁门方向走去。
来到顺宁门前,侍卫齐齐跪拜,祝昭明也跪拜在地:“微臣拜见太后娘娘!”
姚清婼抬手虚扶:“免礼吧。”
祝昭明站起身,目光望向姚清婼。
半月未见,她身子越发单薄了。
他看向她的脸,心中微微一惊,她脸颊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微红,眼底也泛着潮意,唇瓣也微微红肿。
视线再往下移,只见她领口那圈狐毛滚边正被风吹得轻轻飘拂,若隐若现地透出几处淡红的印记。
祝昭明是掌管刑案之人,验伤、勘痕、辨伪,样样在行。
他怎会看不出,姚清婼来之前经历了什么。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飞快地收了回去,垂落在自己脚尖前,喉间微微一紧。
姚清婼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慌乱,微微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来,转过身去,声音随着寒风送了过来:“请祝大人入宫,只因哀家这里有一桩迷案,尚需大人处置。”
祝昭明也知自己方才那一眼僭越了,忙应道:“是。”便迈步跟了上去。
姚清婼在前面走着,将若伊今日发病、行刺骆桓、被墨羽诊出坠灵散之事,一点点道出。
最后,她微微回首,问道:“祝大人,此案,你可愿接?”
祝昭明没有迟疑,拱手道:“臣愿接。此事疑点重重,臣定为娘娘查明真相,绝不让下毒之人逍遥法外。”
姚清婼微微颔首,温声道:“既如此,便有劳祝大人了。”
祝昭明躬身一揖,略作迟疑,又道:“臣另有一事,不知当讲与否。”
姚清婼步履徐缓,淡然道:“但讲无妨。”
祝昭明步随其后,出声问道:“此案本该由大理寺与臣一同接管,娘娘为何并未知会寺卿大人?”
姚清婼望向长长的宫道,声音沉静:“大理寺卿性子执拗,不知权变。此案本就疑窦丛生,又恐牵涉皇亲贵胄,哀家但求明了此案缘由,不必大张旗鼓、立案惊众,只需暗中查访。祝大人,凡有线索,皆当速速禀报于哀家。”
她说着,从衣襟中取出那枚金牌令箭,转过身,递向祝昭明,“执此令箭,祝大人可自由进出宫闱。”
祝昭明双手接过,郑重应道:“是。”
姚清婼转身踱至宫道边缘,目光扫过脚下的青砖与积雪:“昨夜,若伊拿着璟亲王送予哀家的祛痕膏,自顺宁门往紫宸宫去,便在宫内凭空失了踪迹。那罐祛痕膏,哀家也并未见到。今日一早,哀家已传谕宫人,阖宫上下暂勿洒扫。祝大人,可否先与哀家一同搜寻一番?”
祝昭明望着她清瘦的身影,心中油然生敬。
姚清婼年纪虽轻,却胸有丘壑,既能忍辱负重,又能在如此纷乱的局势中守得一分清醒,行事沉稳有度。
他垂下头,神色肃然:“微臣遵命。”
几人沿着宫道一路细细查过去。
祝昭明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脚下的砖面,行过之处,连砖缝里的残雪与灰痕都不放过。
姚清婼跟在他身侧,月灵落后半步,三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风声穿过廊檐的细响。
忽然,祝昭明在一处宫砖前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一蹙,手指在砖面上用力蹭了蹭,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
“太后娘娘,您来看。”他低声唤道。
姚清婼忙走过去,撩起裙摆蹲下身。
月灵也凑到跟前,探着头往那处砖面看。
祝昭明指着那块颜色明显发暗的砖:“娘娘您看,这两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深,表面发暗,可摸上去并不湿,边缘也不规则。”
他又将手指移到旁边一块砖上,比了比:“您再看这一块,颜色正常,是寻常宫砖的灰青色。两相对照,这一片发暗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洒在上面,渗进了砖面,又干了。依微臣勘验的经验来看,应是膏体或油渍才会留下这种痕迹,微臣方才闻过,有药的清苦味道。”
姚清婼听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来,这处痕迹若果真是祛痕膏,那若伊就是在此处被人掳走的。”
她抬起头,视线沿着宫道前后铺展开去,声音沉下来:“夜色之中,那人携着若伊,仓促抹去祛痕膏的痕迹,便隐入暗处。如此看来,这附近,或许还留着那人遗落的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