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钱,他们给;我要的方便,他们办。
有些人,借着我给的邪门法子,贪污的贪污,害人的害人,草菅人命的事,干得比我还顺手。
我不管。
他们闹得越凶,我能拿到的东西就越多。
这些年,我在全国各地,悄悄布阵,明里暗里害了多少人?
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几百?上千?
那些生魂,那些人命,最后都化作了主人的养料。
没关系,它们都是蝼蚁,和主人比起来,它们一文不值。
他吸着这些东西,肉身一点点重塑,法力一点点恢复。
到后来,他的修为,已经高得吓人。
我一度以为,这世上,再没人能制得住我们。
可我心里头,也不是没有一丝疑惑。
我是看着洛栀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她跟我们,走的是两条路。
她不害人。
她靠的是功德。
算一卦,救一人,平一桩冤,渡一场厄,就有一份功德,天地法则,自己化作灵力,流进她的身子里。
她在这凡间,替人治病,炼丹,除恶,救人。
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把自己的修为,从炼气,重新推到了金丹。
我起初瞧不上。
我觉得这条路太慢,太笨。
可看着看着,我瞧出不一样了。
主人的法力,是高。
可那是偷来的、抢来的、拿人命堆出来的,根基虚浮。
他每动用一次,都要耗损到底,都得再吸生魂补回来,能全力出手的时间,有限得很。
就像海边那次,我满以为能把洛家灭了,再用那数百条生魂让主人步入大境界。
可万万没想到,主人催动大阵后被洛栀栀坏了事,几乎力竭。
那些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
洛栀栀不一样。
她那一身本事,扎扎实实,光明正大。
她是正道。
正道的力量,只会越积越厚,越用越强,没有尽头。
凭什么!
我把这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还留意到一个人。
李玄。
那人的体质,我原先看走了眼。
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天生的煞体,克亲克己,活不长,才在他身上种下阴煞,想把他熬死,再夺他的气运。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阴煞,压住了他真正的底子。
他的本体,是罡体。
先天罡体。
罡者,正也。
那是天地间最刚正、最纯阳的一股气,是百邪不侵的正气。
洛栀栀替他拔了阴煞,又用丹药,给他洗筋伐髓,那层压制被揭开,他的罡体,就觉醒了。
再后来,九婴出世。
那凶兽一身煞气,凶戾滔天。
换作旁人,沾上一点都要遭殃。
可李玄的先天罡体,偏偏是万邪的克星。
九婴的煞气,不但没害了他,反倒被他那具罡体,一股脑全接纳了,再以罡气炼化,化作了他自己的力量。
正邪相克,他却能化邪为正。
借着这一场大补,他的修为,一日千里,紧跟着洛栀栀,也入了金丹后期。
我看着这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功行深厚,一个罡气凛然。
我心里头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我隐隐觉得,我们布了几十年的局,怕是要栽在这两个人手里。
我把这担忧,跟主人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很。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我跟了主人几十年。
他教我法术,用我办事,我对他忠心耿耿。
可有一样,我始终瞧不透。
他这个人,冷。
不是寻常那种不爱说话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对谁都不信,对谁都留三分。
我替他卖了半辈子命,他待我,说不上坏,赏罚分明,可也从没真把我当过自己人。
我在他眼里,就是个用得顺手的人。
仅此而已。
我起先以为,他天生就是这么个性子。
直到有一回,他喝多了。
对,他那样的人,也会有喝多的时候。
那晚他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月亮,喝了不少酒。
我在旁边伺候,他忽然开口,跟我讲了点他的事。
零零碎碎,讲得没头没尾,可我拼拼凑凑,还是听明白了个大概。
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也有爹娘。
他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修为高,名头大,在外头人人敬重。
他娘,是个极温柔的女子。
他说,他小时候,娘最爱抱着他,给他哼曲子。
那声音软软的,像春日里化了的雪水。
我听着,没吭声。
我知道,能让他用这种语气提起的人,后头准没好事。
果然。
他说,他爹和他娘,是正邪不两立的对头,他娘是被他爹害死的。
二人注定无法同行。
主人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听到这儿,我大概明白了。
他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谁都不信。
他打小看见的,就是最亲的人,害死最亲的人。
他爹用一辈子,给他上了一课。
这世上,情分是假的,恩爱是假的,连枕边人,都能转头就杀。
只有本事是真的,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靠得住。
所以他对“情”这个字,又恨,又怕。
他见不得别人恩爱。
一看见,就想起他娘,想起她死前的那一幕。
他不信这世上,有谁会真心对谁好。
他觉得,那些海誓山盟,到头来,都是要翻脸的刀子。
我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孤家寡人地过了。
直到洛栀栀出现。
他们俩,是一个师门出来的。
她是他师姐,是宗门里最耀眼的那个,天灵根,元婴天才,万众瞩目。
主人在她身边,看着她被所有人捧着,看着她一路风光。
我问过他,和洛栀栀有什么仇。
他没正面答。
他只说了一句:“她挡了我的路。”
我后来才慢慢咂摸出,这话不全对。
他恨她,又不全是恨。
他对洛栀栀,那点心思,复杂得很。
他总盼着,洛栀栀能对他有点不一样。
盼着她多看他一眼,盼着她在他和别人之间,偏向他。
他这盼头,藏得极深,连他自己,都未必肯认。
可这不是爱。
一个看着亲爹杀了亲娘的人,他压根不知道,爱该是什么样子。
他想要洛栀栀的看重,是因为他从没得到过真心,他想要一个证明……
证明他值得,证明他不是那个被舍弃、被提防的人。
这里头,还有不服,还有嫉妒。
他处处比人强,凭什么洛栀栀,从来不肯把他放在第一位?
凭什么她到了凡间,身边站着的,是李玄,不是他?
李玄那个人,他提起来,牙根都痒痒。
他是真的想让李玄死。
李玄的存在,像一根刺。
论相貌,论本事,论在洛栀栀心里的分量,他都被李玄压了一头。
他这一辈子,心高气傲,哪儿受得了这个?
对李玄,他是除之而后快。
对洛栀栀,他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他一边想毁了她,一边又盼着,她能回头看他一眼。
这种拧巴劲儿,我看着都觉得累。
李家老宅这一战,我们输了。
输得很惨。
九婴被斩,大阵被破,我看着他被那两个人逼到绝境,我心里头清楚,再不想法子,他就得死在那儿。
我不能让他死。
我这条命,我的本事,都是他的。
当年在山洞里,他大可以不管我,是他给了我丹药,给了我后半生。
我害了一辈子人,早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
可他不一样。
他得活着。
他活着,这盘棋,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盘坐在地上,结了印。
燃寿元,焚法力,我把自己这一身,连同三魂七魄,都点着了。
火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回头看我。
那张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动容。
我冲他咧嘴笑了笑。
我让他走。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读不懂,也不想读了。
他钻进了我撕开的血道。
我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