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双成又看了她一眼，眸光复杂。
他想问这些优质粮到底从哪儿来，可话到嘴边，他又深深咽了回去。
他聪明，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最好一辈子都别问。
黎子云不是普通小丫头，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
宋双成收回视线，朝身后一挥手，兵丁们上前，沉默地把麻袋一袋袋扛上肩。
临走前，宋双成又回头，压低了声音，“云丫头，现下城里城外都不安全。夜里最好少出来，你需要什么、有什么计划，差人传个话，我来找你。”
黎子云心里一暖，嘴上却不饶人，“那你可得把你兄弟些好好练练，不能白吃这些粮食。山匪蛮夷肯定与我们村死磕上了，真要拼命的时候，肯定需要你们一臂之力。另外，打出来的好兵器给我留点。下次我要长刀，要好钢，别拿那些生锈的铁片子糊弄我。”
宋双成哑然失笑，赶紧转移了话题，“要不，还是我送你们回村？”
黎子云压根不想坐颠簸的马车，晃了晃小脑袋拒绝，“不用，石溪哥哥会赶车，你赶紧回城，安排发粮的事情。县城绝不能乱。”
见她这般坚持，宋双成只能同意，叮嘱小傻子一定走小路，慢一点也没关系，安全第一。
黎子云嫌他啰嗦，拉着小傻子爬上马车，“放心啦，我们一定注意。石溪哥哥，走啦！”
马车疾驰离开，等脱离众人视线后，黎子云立刻叫停。
小傻子会意，两人连人带马、带车一并消失，钻进空间里。
接着小傻子意念一动，他们堪比坐上高铁一半飞速的朝杏花村方向奔驰而去。
空间里堆放的东西越来越多，黎子云找了把椅子坐下。
小傻子十分有眼力界的给她倒了一杯水，“阿云，你把一半的粮给了他们……咱们自己还够吃么？”
黎子云抬眸看他那张苦兮兮的小俊脸，忽然笑了，“够。怎么不够？只是……”
“只是什么？”小傻子呆呆地问。
“只是要麻烦石溪哥哥多努力，每天按时播种、收粮。另外，快点把空间土地扩宽，这样我们就能获得更多粮食啦。”
黎子云只是说说，没想到小傻子很郑重的点头，“好！”
“你知道怎么扩宽吗？就答应？”
小傻子颓废的摇头。
“阿云知道吗？我可以学！”
黎子云笑容一僵。
要不是知晓小傻子脑子不好，她肯定会以为对方在反讽自己。
虽说空间是小傻子的，可用的最多的是她。
小傻子察觉不出规律，她该总结出来才对。
可过了这么久，她硬是一点规律都没找到。
黎子云鼓了鼓腮帮子，转移了话题，“石溪哥哥，你说，杏花村的人，要是知晓咱们把粮食分给其他人，会不会怪我？”
小傻子想了想，认真摇头，“不会。杏花村的人，都是好人。他们不会见死不救。”
顿了一下，小傻子又接着说，“粮食是阿云的，阿云想给谁就给谁，他们管不住。”
就是这个理。
没想到小傻子还挺聪明。
黎子云心里清楚，杏花村的人更亲，她要护住他们。
可永宁县这些人，比杏花村的人还惨。
旱灾、兵灾，能逃的都逃了，留下来的，全是认命等死的老人和孩子。
她看不得这样的人，活活饿死在自己面前。
黎子云心里装着永宁县那些老人孩子的脸，装着宋双成临走那声‘不安全’，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马车在空间里疾驰，越过官道，拐上小路，约莫过了一刻钟，眼见离杏花村不远，黎子云叫停。
“石溪哥哥，先不急着回去。”
小傻子用意念让空间停下，“咋了，阿云？”
“折腾了一天，我们在空间里面休息，等快要天亮了再回村。”
小傻子点点头，把马牵到外面地里，又找了件干净衣裳给黎子云披上。
两人在空间里寻了块干燥的草甸躺下。
黎子云累极了，加上空间温度适宜，她沾着草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梦里全是粮、刀光，蛮子、山匪。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推她。
“阿云，醒醒。”
是小傻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黎子云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到还在空间里后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眼问，“咋了？”
小傻子竖起一根手指，神色严肃，“阿云，外面有人。”
黎子云的心猛地提起来。
“哪儿？”
“就在路对面那片枯草垛里。我悄悄过去瞅了一眼……”小傻子压低了声音，“里面藏了一群人，大概十几个，全是男的，穿着破烂，身上带着刀。他们不像着急赶路的流民，倒像是在……等人。”
黎子云一愣，“等人？”
“嗯。缩在草垛里，一直盯着咱们村的方向。”
黎子云眉头拧起来。
她知道，这空间是小傻子的，他能看见、能听见空间外面的一切。
她能进来，却使唤不动空间，没法隐身，更没法透视。
这种时候，她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空间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黎子云心里盘算了一瞬，“走，带我去一个安全的位置。我得亲眼瞧瞧，这到底是一群什么人。”
小傻子有些犹豫，“阿云，外头天还黑着，万一……”
“怕什么？”黎子云扯了扯衣襟，“咱们有空间，打不过还能躲。走。”
小傻子拗不过她，牵起她的手，意念一动。
眼前的景象一晃，两人从空间里现了身，悄没声儿地站在土坡后头，藏在半人高的枯草里。
黎子云屏着气，顺着小傻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那片枯草垛，比白日里显得更黑、更沉。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借着这点微光，她隐约看见，草垛缝隙里，确实伏着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密密匝匝，少说十几个。
全是男人。
没有老人，没有小孩。
逃难的流民她见过，往东逃的那些，拖家带口，抱着娃，背着锅，哪有这样全是青壮、整整齐齐、还个个带着刀？
这些人，不像逃难。
倒像是匪。
黎子云心里发紧。
旱灾、蛮夷，世道艰难，散兵游勇、落草的匪患，多的是。
可他们不去抢路上落单的流民，不进城讨吃的，偏守在杏花村外头的枯草垛里，一等就是大半夜。
他们等的是什么？
是村里有人出来？
还是……等一个时机？
黎子云想不明白。
她蹲在枯草里，又看了半晌，见那些人始终没动静，既不进村，也不散开，只安安静静地伏着，连一句有用信息也不往外说。
黎子云觉得不妥。
“石溪哥哥。”她压着声，“这伙人不对劲。”
小傻子挨过来，“那……咋办？”
“回村。”
小傻子一愣，“那他们？”
“他们现在还没动手，咱也摸不清他们的路数。先回村，把这事告诉爷爷，给村里人提个醒。我们也多提防。”
小傻子点头。
黎子云又一摆手，“先回空间。”
两人一晃，又钻回空间里。
到了村口，天已经大亮。
黎子云却不急着出来。
她沉吟片刻，开口，“石溪哥哥，你只把我一个人带出去。”
小傻子怔住，“那马、那车？”
“都暂时留在你的空间里。”黎子云低声道，“宋大哥送咱的马、车，还有那些兵器，全是好东西。这世道，露富是祸。村里如今乱成那样，一个个都盯着粮、盯着值钱的东西，我们不能明晃晃的把好东西亮在人前。”
小傻子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嗯，听阿云的。”
黎子云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裙角上沾的草屑，这才让小傻子把两人带出来。
时辰早，凉快，地里干成那样，也没有农活可做，可偏偏进村后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两人默契的朝沈家走。
只是，还没走到院门，远远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一片。
难怪没人，原来全跑到沈家来了？
黎子云好奇，快步上前。
沈家院门大敞着，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
老老少少，有的抱着空布袋，有的蹲在墙根，有的抱着娃，脸上全是菜色。
他们眼神时不时飘向沈家后院。
“里长，你行行好，就接济俺们一点吧，俺们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
“是啊是啊，俺家那点粮，全叫那帮杀千刀的蛮子给烧了！锅都砸了，米缸都给掀了！”
“可不是，搬去后山岩洞的那些，倒是保住了，可那点哪够吃？这日子，没法过了！”
“里长，求你了，先借俺几斤，娃饿得直哭啊……”
沈茂原站在台阶上，被媳妇贺氏和儿媳李秀禾搀扶着。
“乡亲们，乡亲们，你们听我说。”沈茂原扯着嗓子，“沈家的粮，也就这么些，发了这顿，下顿咋办？总不能全村老小，都跟着喝西北风！咱得省着点，一粒当两粒吃啊！”
“省？省个屁！再省，俺娃就饿死了！”
“就是！里长，你藏着掖着，是不是不想管我们了？”
人群越吵越凶，沈茂原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拿这帮饿急了眼的人一点法子都没有。
黎子云在人群外站了站，把这情形看了个明白。
蛮夷来之前，杏花村的人省吃俭用，家里那点存粮，还能咬牙撑一段时间。
可蛮夷一来，除了提前搬到后山岩洞里那一批，留在家里藏着的粮食，要么被那帮蛮子翻出来霍霍了，要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如今村里能拿得出粮的，就剩沈茂原手里这点。
黎子云没有立刻挤进去。
她站在院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
有熟脸，还有生脸。
想到村外见到的那些男人。
黎子云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
她忽然明白，这乱世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天旱，也不是蛮夷。
而是那一双双饿急了、红了眼的，人心。
她攥了攥拳，跨进院门，朝沈茂原走去，“爷爷……”
黎子云那句‘爷爷’还没落下，就被一片涌上来的人潮给淹没。
刚才还围着沈茂原要粮的村民，见她露面，呼啦一下全转过身来，七嘴八舌地把她围了个严实。
“云丫头，你进城了？县城里情况咋样了？”
“县令大人有没有派兵来对付那帮蛮子？咱村还要不要往山里头搬？”
“城里有没有发粮？有没有咱杏花村的份儿？”
“咱村存粮全被蛮子霍霍光了，云丫头，你在城里见得多，你说县令大人到底管不管咱呐？”
黎子云小小的身子被挤得踉跄了一步，“叔伯婶子们，别急，别急，一个个说。”
可人群哪里肯听她的，七嘴八舌，问的全是同一件事。
县城，县令，兵，粮……什么状况？
黎子云心里明白，这满村子人，眼巴巴盼着的，就一个字，活。
旱灾、匪灾，蛮夷，能逃的早逃了。
留下来的这些老弱妇孺，把最后一点指望，全押在县城、押在了那个从上任就无所事事还烂泥扶不上墙的倒霉县令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实话。
县城里，县令也没粮，兵也没几个。
宋双成发的那点粮，还是她匀过去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要是直说‘什么都没有’，这一村子人的心，当场就要垮掉。
黎子云想了想，委婉的说，“县城里嘛，还是老样子，蛮夷暂时没有动作……粮不宽裕，想要靠县里接济，不大可能。”
闻言，人群里一片唉声叹气。
“不过……”黎子云话锋一转，“县令大人倒是答应我，给咱村送一批武器过来。”
有人高兴。
“武器？真的假的？”
“县令大人肯给咱们发武器？”
黎子云点头，“真的。估摸着，过几天就能到。等武器到手，蛮子再来，咱也不至于赤手空拳跟他们硬拼。”
有人发愁。
“云丫头，咱们现在吃都吃不饱，就算有武器，哪有力气对付蛮子？”
“对啊，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我们缺粮的问题。”
“明知道我们村被困，县令就送一堆破铜烂铁，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云丫头不是说了，县里也没粮。”
“那蛮夷的事情怎么安排？他们不给粮也不派兵？就让我们自生自灭？”
“看来云丫头是白去一趟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