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云听完，心头怒火翻涌，眉眼间满是冷厉。
“无耻，嚣张。”她低声怒斥，语气里满是不齿与愤慨，“打不过就放火，输了就搞阴损手段，这群蛮夷人没有半点行事底线，蛮横霸道，丧心病狂，根本就是一群不讲道义的匪患。”
云国好歹也是大国，蛮夷区区一支部落，扰乱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简直丧心病狂。
小傻子坐在一旁，虽听不懂其中利害关系，却敏锐地察觉到黎子云散发出来的强烈愤怒。
他默默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无声安抚。
前世的职业病让黎子云见不得这种外来欺辱。
她稍微平复心绪，转头看向宋双成，将杏花村近日的处境，以及从被俘蛮夷人口中套出的所有情报尽数和盘托出。
“宋大哥，蛮夷此次折损人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此前分批行动，探县城、骚扰偏僻山村，就是为了探察地形、收集情报，意图将永宁县占为己有。”
“永宁县百姓屡次遭遇蛮夷窥探与偷袭，心惊胆战，日日活在惶恐之中。而且，从被俘蛮夷口中得知，黑木崖大本营还有数千精锐蛮夷蓄势待发，他们，并非只是边境作乱的零散匪患。”
“前期只是试探侵扰，一旦摸清永宁县虚实，摸清官府守备薄弱、无力抵抗，他们肯定会大举入侵。届时，周边村落，乃至整个永宁县，都会惨遭屠戮……”
黎子云目光坚定，直视宋双成，沉声追问核心问题，“事到如今，宋大哥打算如何应对？坐视他们步步紧逼，任由蛮夷肆意恐吓、侵扰、祸乱地方吗？”
宋双成满脸愁苦，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愁绪几乎快要溢出俊逸的脸庞。
“我何尝不知事态危急？何尝不想彻底拔除黑木崖这个祸患？”
他面露无力，语气满是沉重，“可我如今手中，仅有县衙衙役、城防守军合计一千三百余人。这千余人，要分散驻守县城四门、城内治安维稳，真正能够抽调出来、上阵对敌的精锐，不足八百。”
“黑木崖盘踞群山险要，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崖中蛮夷足足数千之众，他们常年茹毛饮血、厮杀度日，战斗力十分凶悍。我手中这点人手，守城勉强够用，若是主动出兵围剿，无异于以卵击石，硬碰硬只会全军覆没，白白折损人手，反倒彻底掏空永宁守备，给蛮夷可乘之机。”
这便是他彻夜难眠的根源。
明知大患在侧，虎视眈眈，却无力反击，只能被动防守，隐忍退让，步步受制。
看着他满面颓丧、束手无策的模样，黎子云心底焦急，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质问，“兵力不足，为何不上报朝廷？或者向州府府衙申请援军？”
“永宁县隶属州府管辖，境内蛮夷作乱、祸乱边境，并非一县私事，是地方大患。黑木崖数千蛮夷一日不除，永宁县便一日不得安宁，留守百姓本就遭遇大旱，还要日日担惊受怕，谁能不惶恐？谁还敢留下来？”
“县城一破，州府也会跟着遭殃，蛮夷人不会停下侵略的脚步。”
只要府衙派遣援军，配合县衙守军、村民乡勇，内外夹击，定能踏平黑木崖，根除祸患。
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最稳妥的生路。
宋双成抬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底满是苍凉与无奈，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字字沉重。
“我三日前又写了求援文书，快马加急，送往州府。”
黎子云一怔，“那援军呢？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宋双成缓缓摇头，喉间发涩，声音低沉沙哑，“知府大人一开始还派人来回话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次直接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至今，无援军、无批复、无半句指令。”
黎子云小小的身子靠着椅背，垂着眼，沉默了许久。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压下来，屋中三人谁也没说话。
小傻子悄悄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那股凌厉已经收了三分，换上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沉的平静。
“宋大哥，既然府衙无援，我们杏花村不求别的了。”
宋双成一愣，“小丫头……”
“兵器。”黎子云小嘴一瘪，眉眼弯弯的说，“宋大哥手头有一千三百人，城中兵器库总不会空着？我不求宋大哥出人，只求宋大哥给我们村发些趁手的兵器，让我们组一支自卫队。”
宋双成眉头紧皱，“自卫队？你想让你们村那些猎户、农户，像之前反击山匪一样，对抗蛮夷？”
“对，我们已经杀了一批蛮夷，不反抗，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黎子云道。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沉，“蛮夷真要来，我们总不能赤手空拳躺在地上任人砍？给我兵器，村民至少能多一层胜算。”
宋双成看着面前这个小奶娃，心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黎子云不过是个乡下小丫头，站在他这个当年的武状元面前，说的却是这等硬气的话。
她不要等死，她要活，还要带着村民一起活。
宋双成很想帮她，可县衙这点人手守城都困难，他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
这是事实。
“是我对不住你们。”宋双成声音沙哑，“你带着一村人守着杏花村，我在这县城里，连一支援军都要不来，反倒让你一个小奶娃同我说这些。”
黎子云摇头，“宋大哥不必自责。宋大哥守着县城，我们守着村子，都是一个地方的人。蛮夷来了，宋大哥守得住城，我们才守得住村；我们守得住村，宋大哥身后也少一条漏进来的路。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说不上谁对不住谁。”
宋双成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丫头说话，倒比县里那些只知问他怎么办的乡绅明白得多。
他咬了咬牙，“也罢。兵器库里的刀枪，本就是县里存着防乱的。你既是为保村护民，我便给你分一批。”
“多谢宋大哥。”黎子云小手抱拳。
“你且莫急着谢。”宋双成抬手，脸色凝重，“如今乱世，为避免被有心之人造谣，我丑话说在前头。兵器可以给，但有三条规矩，你得替我记牢。”
“宋大哥请说。”
“其一，这批兵器入了杏花村，得由你收管，登记造册，一件不许流入外人手里。乱世里刀枪比粮食还金贵，一旦流出去成了匪祸，我第一个拿你问罪。”
“其二，自卫队只许防守自保，不许主动招惹蛮夷，更不许拿这刀枪去寻仇滋事。黑木崖数千精锐，你们一百个人冲上去，是送死，也是给县里招祸。”
“其三……”宋双成顿了顿，看着她，“蛮夷真来了，若守不住，能退就退，带着人往别处撤。我宋双成守着这座城，只要城还在，总要给你们争一条活路。”
黎子云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宋大哥放心，这三条，我都记下了。”
宋双成这才稍稍松了神色，唤来一名衙役，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衙役领命下去。
屋子安静下来，黎子云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又顿住，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宋大哥，说起来，我这一趟进城，也没空手来。”
宋双成抬眼，“哦？”
黎子云道，“我盘算着县城被困久必缺粮食，便让人拉了一批，藏在城外。”
宋双成眼睛一亮，脸上那副苦相头一次被笑意冲散了些，“好丫头！你可真是我们的及时雨。”
他下意识便道，“既拉了粮来，为何不直接送进城来？如今粮价一天一个样，有了这批粮，我手里也能宽裕些。”
黎子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打了个转。
她哪里敢说粮食还在小傻子的空间里？
黎子云扯了扯嘴角，精明的接话道，“我这一路赶来担惊受怕，城中什么情况一概不知，怎么敢贸然把粮食大摇大摆送进城里来？万一又像上次一样，蛮夷人在城中，那几车粮打了水漂不说，连我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
“我这人惜命，宋大哥莫怪。”
宋双成听罢，倒也不恼，反倒点点头，“这话在理。乱世里，谨慎些总是没错。”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这样，我派几个心腹衙役随你出城去取。你放心，我宋双成这点血性还有，你拿粮食来喂我这县城的肚子，我一定拿刀枪护住你们杏花村的周全。”
黎子云心头微松，“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现在指望不上，不代表以后没有可利用的机会。
她喜欢放长线钓大鱼。
“小丫头，我这就安排人送你们出城，顺便把粮食拉回来。”
黎子云摇头，“宋大哥，你别急，粮食被我藏在隐秘的地方，晚上再去取。”
宋双成像是有了心灵感应一般，立刻明白，“还是丫头你想的周到，晚上不易引人瞩目。城里现在到处缺粮，要是被人看见，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黎子云根本没想那么多，她说天黑，纯粹是天黑后方便小傻子从空间拿粮食。
“宋大哥，还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一下。”
“你说。”
“黑木崖这批蛮夷，绝不是寻常劫匪。”黎子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下了山，先探地形、摸虚实，如今又分成几股潜伏在周边村里。这一套做派，不像是一时起意的流寇，光为了抢掠，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持着，要给永宁县布一张大网。”
宋双成脸色微变，“你这话，是从被俘蛮夷人口中问出来的？”
“有些是。”黎子云没有把话说满，“有些，是我自己猜的。宋大哥若是能腾出手，不妨让人往州府方向再探探，看看是文书没送到，还是有人，故意把文书拦在路上。”
宋双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把他这些日子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不敢想的念头，生生给剜了出来。
文书送出三日，石沉大海。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只当是路上耽搁。
可若是……真有人不想让这份文书到州府呢？
“你……”宋双成喉头发紧，良久，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你可有什么凭据？”
“没有。”黎子云坦然道，“但宋大哥，蛮夷是要吃饭的，要花销的，要有人给他们供粮、供消息。他们能在黑木崖盘踞这么久，大人就没想过，崖下那些供着他们的庄户、铺子、甚至峡谷哪些将士，都是谁？”
“宋大哥，我和石溪哥哥去街上转转，等天黑了我们再来。”
她说完，不再停留，牵着小傻子的手，大步走出被烧的一塌糊涂的县衙。
屋里，宋双成独自坐着，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日头缓缓偏移，屋子里空荡荡的，只余他一人，坐在案桌前，像一只被抽了筋骨的老狗。
良久，他忽然用力一拍案桌，声音在屋子里震得嗡嗡作响。
“来人！把卫东喊进来！”
门外衙役立刻应声，“是！”
很快，卫东推门走进来，“大人！”
宋双成眼底翻涌着冷光，一字一顿，“去查，送到州府那封求援文书，到底是谁接的，送到了谁手里。”
“大人，现在赶去州府城门恐怕已经落锁。”卫东冷静地劝道。
宋双成面色冷硬，“规矩是给太平年月定的。如今蛮夷环伺，求援文书杳无音信，再守着死规矩，等黑木崖的人杀到城墙下，什么规矩都没用。到了就给守城的说有要务，耽误不得。”
卫东不敢再多言，领命转身快步往外走。
另一边，黎子云牵着小傻子走出县衙。
暖风一吹，小傻子下意识往她身侧靠了靠，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攥着她的衣袖。
他听不懂方才屋中那些暗藏危险的话，只知道黎子云方才说话的时候，心里不好受。
黎子云侧头看他，放缓神色，“别怕，我们先在县城逛逛，多打听一点情报。”
小傻子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