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大陆的轮廓在视线尽头逐渐放大。
东华没有直接降落在西昆仑，而是在距离昆仑山脉还有十万里的星空边缘，硬生生刹住了遁光。
他隐匿在一块巨大的漂浮陨石背后，收敛了全身气息，只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底下的景象，惨烈得让人牙酸。
整个西昆仑已经被一层粘稠得像墨汁一样的妖气死死包裹。百万妖族大军列成八个方阵，将昆仑主脉围得水泄不通。
妖气翻滚间，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大鸟虚影悬浮在九天之上。
那是鲲鹏的法相。
他正操控着霸道的吞噬法则，化作一个个恐怖的黑色旋涡，疯狂撕扯着西昆仑的护山大阵。
大阵的光芒已经暗淡到了极点。
那十二条连着地脉祖气的阵纹光柱，有三条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正往外喷吐着狂暴的地气。
护山大阵的核心处。
西王母一身银白宫装，发丝凌乱。
她单手托着鸿钧赐予的净水钵盂，钵盂里原本充盈的三千弱水，此刻已经被消耗得只剩个底。
另一只手，死死扣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石质阵盘上。
那是引爆十二祖脉的枢纽。
只要她按下去，方圆百万里的地脉就会瞬间坍塌，把这百万妖军连同她自己，一起埋进虚空乱流里。
“西王母！”
鲲鹏阴冷的声音穿透云层，砸在护山大阵上，震得整座昆仑山都在发抖。
“帝俊陛下宽宏大量，只要你交出净水钵盂，交出女仙之首的法理，随本座回天庭领罪，昆仑山尚有一线生机。”
“你若再冥顽不灵，大阵一破，本座手下这百万妖郎，可是很久没尝过女仙的滋味了！”
污言秽语顺着风吹进大阵。
西王母咬破了嘴唇。
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她没有回话，只是扣在阵盘上的手指又用力了几分。
力气大到指甲边缘已经渗出了血丝。
就在她准备彻底放弃抵抗，拉着整个昆仑山陪葬的前一秒。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半炷香之前，那块碎裂玉符里传出的声音。
“死守不出，绝不拼命。等我操作。”
那个男人，真的会来吗？
他明明在太阴星被混沌钟打碎了道果，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来救这个必死的局？
星空之上，陨石背后。
东华收回视线，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
西昆仑的大阵最多还能撑三炷香。
不能再等了。
他反手在胸口一拍，吐出一口带着纯阳本源的瘀血。这口血没有落地，而是被他用灵力强行揉成了一个散发着刺目光晕的血色阵盘。
这是控制东海海底那根“功德避雷针”的副阵盘。
主阵盘埋在海眼沟底，副阵盘全靠他自身的寿元来驱动。
东华没有任何犹豫，并指如刀，直接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浇灌在副阵盘上。
嗡——
阵盘疯狂吸食着他的血液和寿元。
十年。
五十年。
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的寿元被强行抽离，东华原本漆黑的鬓角处，肉眼可见地生出了一缕灰白。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双手十指翻飞，打出一道道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古怪法诀。
“坐标偏转。”
“撤销太阳星锁定。”
“重新定位：西昆仑上空，妖气最浓郁处，那个长翅膀的黑鸟脑门正中央！”
伴随着东华在心里默念的指令，阵盘上的指针开始剧烈颤抖，最后死死定格在了鲲鹏所在的位置。
这就够了吗？
不够。
避雷针的作用是转移天罚和业力，但现在天上晴空万里，哪来的雷？
东华伸手摸进贴身的里衣，从贴肉的位置，抠出了一枚伪造的仙首大印。
这不是他送给帝俊的那枚本体，而是留在紫州岛地下用来接收气运的子印。
这几十年里，帝俊把母印供奉在凌霄宝殿，每天都在疯狂吸纳天庭气运。但同样，天庭建立初期镇压万族所产生的那些肮脏业力，也有一小部分顺着漏斗漏了过来。
东华一直没敢动这些业力，全攒在子印里。
现在，是时候清仓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子印砸在副阵盘上，直接引爆了里面储存的所有天道业力。
咔嚓！
子印碎裂的瞬间。
洪荒的天，变了。
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的西昆仑上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长达万丈的虚空缝隙。
没有乌云密布，没有雷声滚滚。
就是纯粹的、让人连骨头缝里都感到战栗的天道威压，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狠狠砸了下来。
正在施展吞噬法则的鲲鹏，前一秒还在猖狂大笑。
后一秒，他背上的羽毛根根炸立。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死寂感，瞬间锁定了他的元神。
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道虚空缝隙中，一颗紫黑色的雷球正在急速膨胀。
紫霄神雷！
而且是带着纯正天道业力反噬的紫霄神雷！
“不可能！”
鲲鹏吓得嗓子都破了音。
他来打个西昆仑，虽然沾点因果，但绝不至于引来紫霄神雷这种级别的天罚。这踏马是圣人触犯天条才有的待遇啊！
他想跑。
但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天罚的威压彻底锁死，连一根羽毛都挪动不了。
轰！
那是一声超越了听觉极限的巨响。
西王母在大阵里，只看到天地间爆起一团刺眼的紫光。护山大阵连同百万妖军的结界，在这道光芒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得粉碎。
紫色的雷柱不偏不倚，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鲲鹏的脑门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截就被雷音盖了过去。
那具万丈大小的黑色法相瞬间崩溃。鲲鹏本体被劈得浑身焦黑，冒着刺鼻的糊味，像块破抹布一样从九天之上砸落下来，直接砸穿了昆仑山外围的一座山峰。
底下的百万妖军直接炸了锅。
主帅被天雷劈了？
这仗还打个屁！
妖族本就是一盘散沙，全靠强权压制。现在看到这种连天道都看不下去的诡异画面，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天罚降临”，百万妖军瞬间丢盔弃甲，化作无数流光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溃逃。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西昆仑，走得连根妖兽的毛都没剩下。
西王母举着阵盘，呆呆地看着天空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虚空缝隙。
她的手脚都在发冷。
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极度荒诞的震撼。
那道雷，劈得太准了。
准得就像是有人站在天上，拿着锤子照着鲲鹏的脑袋敲下去的一样。
“等我操作……”
西王母喃喃自语，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句不讲理的话。
那个男人，人在太阴星，竟然能操控天罚？
星空之上。
东华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将报废的副阵盘收进袖子里。
一百年寿元换大罗金仙后期的一顿雷劈，这买卖，血赚。
更重要的是，这口黑锅，鲲鹏绝对会扣在帝俊头上。毕竟，只有天庭的气运反噬，才有可能引来这么精准的天罚。
妖族内部的裂痕，这下算是彻底凿开了。
与此同时。
三十三天界，凌霄宝殿。
帝俊正端坐在妖皇宝座上，听着白泽汇报天庭各部的组建进度。
突然。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细微的、气运流失的空虚感，顺着天道法则传导到了他的元神里。
帝俊豁然转头。
目光死死盯住了大殿正中央，那方被他供奉在九龙玉案上的“仙首大印”。
大印表面依然散发着统御万仙的威压。
但此刻，在大印底部，一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里，正往外渗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败气息。
那是刚刚在西昆仑上空引爆的、属于天庭的业力残留。
帝俊缓缓站起身，金乌帝袍下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