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低着头。
他盯着床单上那两张纯黑色的不记名银行卡。
卡片边缘沾着几滴赵天海咳出来的黑血。
他伸出蒲扇大的右手。
粗糙的食指和中指捏住黑卡边缘。
硬质塑料在他手指的力道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阿虎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厚嘴唇。
舌尖扫过嘴角,带着一股贪婪的狠劲。
他站直身子,将两张卡塞进裤兜。
双手抓住身上那件紧身的黑色弹力背心下摆。
猛地往上一扯。
“嘶啦——”
结实的尼龙面料发出一声惨叫,直接被他粗暴地撕成两半。
碎布条随手丢在满是碘伏和玻璃渣的泥水里。
病房顶部的白炽灯光打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
这具身躯庞大得像一头直立行走的棕熊。
一块块硕大的胸肌和腹肌像岩石一样垒在一起。
最骇人的是他身上的疤痕。
刀伤、枪皮擦伤、甚至还有被强酸泼过留下的大片红褐色增生。
几十条蜈蚣一样的丑陋疤痕,交错盘踞在他的整个躯干上。
像是一张写满死亡履历的活体地图。
赵天海靠在床头,大口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着病房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
电视屏幕已经被他砸碎了,黑色的裂纹像蜘蛛网。
“电视后面。”赵天海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把墙砸开,里面有个夹层。”
赵天海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的家伙事,全在里面。”
阿虎光着脚踩过地上的碎玻璃。
脚底板厚厚的老茧压碎了玻璃茬子,发出细碎的“喀啦”声。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走到电视墙前。
右拳猛地握紧,手臂肌肉瞬间暴突。
“砰!”
砂锅大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贴着壁纸的墙面上。
石膏板直接被砸穿。
灰白色的粉尘扑簌簌往下掉。
阿虎伸手掏进墙洞。
摸到一个冰凉的铁制把手,用力往外一拽。
一个长条形的黑漆木盒被他硬生生从墙壁夹层里扯了出来。
木盒分量极沉。
他走到病床边,把木盒放在床尾。
大拇指拨开两端的黄铜搭扣。
“啪嗒、啪嗒。”
掀开盒盖,一股浓烈的枪油味混着刺鼻的化学药水味散发出来。
红色天鹅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副泛着冷光的定制钨钢指虎。
指关节的位置,凸起四个尖锐的菱形钢锥。
旁边,是一把三棱军用格斗刺。
军刺的刀刃没有反光,上面涂着一层暗蓝色的黏稠膏体。
“箭毒木树汁提纯的毒药。”
赵天海咳嗽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沫。
“擦破一点皮,三秒钟内中枢神经麻痹,大象也得心脏骤停。”
赵天海死死盯着阿虎。
“别轻敌。那小子当过特种兵,今天刚推了塔寨的祠堂。”
阿虎没接话。
他拿起那副钨钢指虎,套在自己的右手上。
四根粗壮的手指穿过金属圆环。
这副指虎是根据他的手型专门倒模定做的,严丝合缝。
他五指收紧,握成一个坚硬的铁拳。
四个菱形钢锥在灯光下闪着摄人的凶光。
阿虎脑子里闪过曼谷那间地下黑拳馆的铁笼。
空气里全是劣质朗姆酒和汗酸味。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
死斗。
他最后一场比赛的对手,是个身高两米的俄国雇佣兵。
那个白人壮汉精通西伯利亚桑搏。
阿虎硬扛了对方一记重拳,左边耳朵的软骨当场碎裂。
但他反手一记平勾拳,砸在俄国人的喉结上。
清脆的软骨碎裂声。
俄国雇佣兵捂着脖子,在铁笼的地板上抽搐。
被自己的鲜血活活呛死。
阿虎在那个擂台上,生生打死了十四个人。
他太清楚人体的脆弱了。
不管是雇佣兵还是兵王,只要捏碎他们的颈椎,都会变成一滩烂肉。
“外头还有八个保镖,你全带上。”
赵天海抓起纸巾,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带上枪,直接去市局门口堵他!”
阿虎转过头。
他左边那只变形的“饺子耳”听力受损。
他把右耳朝向赵天海的方向,皱了皱眉。
厚重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笑声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带人?”
阿虎摇了摇头,脖颈的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人多,脚步杂,呼吸乱。”
他拿起那把涂毒的三棱军刺,插进绑在大腿外侧的战术刀鞘里。
“对付受过特训的兵王,人海战术没用。”
阿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那小子今天晚上打了一宿。推平了塔寨,又爬了三十八层楼。”
“他的肌肉在大量分泌乳酸。”
“他的神经绷了几个小时,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阿虎转过身,面向病房的大门。
宽阔的脊背挡住了大半光线。
“等他回到警局,把车停稳的那一秒。”
“他脑子里的弦就会松开。”
“那一秒钟,他连条野狗都不如。”
阿虎没再看赵天海。
光着脚走向房门,握住不锈钢门把手,拧开。
“我只要他的头。天亮前,我给你送来。”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凌晨三点。
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
阿虎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在门后的清洁车上,拽了一件保洁员用来挡雨的巨大黑色雨衣。
他强行把粗壮的胳膊塞进袖管。
肩膀处的缝线崩开两个口子,勉强把上半身遮住。
他没有坐电梯。
顺着消防楼梯往下走。
脚底板踩在水泥台阶上,悄无声息,像一个庞大的黑色幽灵。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暴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
马路牙子旁边,停着一辆没熄火的灰色捷达。
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
一个代驾司机正靠在椅背上,吧唧着嘴啃肉包子。
阿虎大步走过去。
右手探进车窗,一把揪住代驾司机的后衣领。
手臂发力。
直接把一百三十多斤的男人从车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代驾司机手里的肉包子掉在积水里。
整个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人行道的盲道砖上。
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阿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捷达车的空间对他来说太逼仄了。
他伸出左手,去拉座椅下方的调节拉杆。
用力过猛。
“咔吧。”
塑料拉杆直接被他掰断了。
阿虎骂了一句当地的土话。
随手把断裂的塑料扔出窗外。
他只能将就着蜷缩起两条长腿,膝盖死死顶着方向盘下沿。
挂挡,踩油门。
捷达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汇入漆黑的夜色中。
二十分钟后。
太平市公安局,地下二层内部停车场。
这里的灯光采用声控设计。
大半个车库笼罩在死寂的黑暗中。
只有几个角落的安全通道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还有浓重的机油味和汽车尾气味。
头顶的pVc排水管有些老化。
接缝处不断往外渗水。
水滴砸在水泥地面上。
“滴嗒。”
“滴嗒。”
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灰色的捷达车没有开大灯。
借着微弱的指示牌绿光,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二层。
阿虎把车停在一个巨大的通风管道后面。
熄火。
拔掉车钥匙。
他推开车门,脚底踩在有些湿滑的环氧树脂地面上。
没发出一丁点动静。
他脱掉那件绷得紧紧的黑色雨衣,随手搭在引擎盖上。
阿虎凭借着极好的夜视能力,在车库里穿行。
绕过两排警用桑塔纳。
他停在距离电梯间最近的VIp停车区。
地面上用黄漆刷着几个大字:局长专属车位。
车位目前是空的。
旁边立着一根粗大的方形承重柱。
阿虎走到承重柱后面。
这个位置是监控探头的死角。
刚好能把局长车位和电梯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柱子。
闭上双眼。
胸膛的起伏幅度一点点变小。
呼吸变得极其缓慢,绵长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阿虎抬起右手,摸了摸套在指关节上的钨钢指虎。
左手反握住刀鞘里的三棱军刺刀柄。
手指在刀柄的防滑纹路上摩挲了两下。
地下车库的温度很低。
水滴还在有节奏地砸向地面。
“滴嗒。”
阿虎睁开眼,左耳微侧。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蛰伏着。
等待着那辆疲惫的猎物,一头扎进他布好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