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大厅的玻璃转门卡在一半。
穿堂风卷着雨丝灌进大厅,带着外面的土腥味。
白洁双膝跪在水磨石地砖表面。
双手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迷彩布料。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
楚河停下脚步。
左腿膝盖的刺痛顺着神经往脑门钻。
他低下头,视线垂落。
白大褂的衣角沾了黄泥水。
混着他滴落的鲜血,脏得刺眼。
一滴温热的眼泪,刚好砸在他粗糙的左手背。
顺着机油和血污的缝隙滑落。
楚河脑子里那种要撕裂头皮的电流高频杂音,突兀地顿了一秒。
狂躁的杀人本能,被这滴眼泪烫得稍微退了潮。
腮帮子疯狂抽搐的肌肉,慢慢缓和下来。
他弯下腰。
牵扯到断裂的肋骨,喉咙深处闷哼了一声。
他伸出右手,捏住白洁冰凉的手腕。
一根、一根,掰开她攥紧的纤细手指。
“别拽了,布料快撕烂了。”
楚河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把白洁的双手按回她的膝盖。
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白洁仰着满是泪水的脸庞。
拼命摇头,嘴唇咬出一圈惨白的牙印。
“你不能去送死!”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就是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她嗓音嘶哑,带了点破音。
“你以为你在靠理智撑着吗?”
“你是在靠杀戮的本能在硬扛!”
“再去硬拼,你的大脑会彻底断片,变成一个只会杀人的怪物!”
楚河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布满暴突的红血丝。
像两团烧红的炭火。
“你以为我不想当个正常人?”
楚河扯着干裂的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抬起还在微微发抖的左手,展示给白洁看。
“五年前,金三角野人山。”
“我带的缉毒小队,六个兄弟。”
楚河深吸一口气,雨水的腥味直冲肺叶。
“缉毒犬被活活剥皮。”
“副队长被铁丝穿透琵琶骨,吊在橡胶树晾干。”
“毒贩把成吨的冰毒倒进沼泽,当着我的面,一枪一枪打碎他们的膝盖骨。”
楚河指了指自己左侧额头渗血的纱布。
“从那天起,我这颗脑子就已经烂透了。”
“那些杂碎不死绝,我闭眼就是战友的惨叫。”
白洁跌坐在地砖表面,眼泪疯狂往下掉。
“可这里是太平市!你不是在丛林里当卧底!”
“你是警察!你有纪律!你可以走法律程序!”
她死死抓着楚河的裤腿,指甲抠进泥水里。
“法律?”
楚河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指着门外漆黑的雨夜。
“这地方的黑恶势力,早就把法律的底裤扒光了!”
“四海集团把持着市政工程。”
“塔寨村在地下挖了防空洞造冰毒,每天一千万的流水往外洗。”
“十五个实权部门的主管拿着毒资去会所嫖娼。”
楚河咬着牙,字字往外蹦。
“我今天抓了毒贩,明天高明远就能拿市委的红头文件来压我。”
“我去省厅要武警,他们告诉我那是模范文明村。”
“你让我走程序?”
楚河指骨捏得咔咔响。
“走程序,那帮毒贩现在就能把证据烧得一干二净。”
“然后明天早上,我就会因为暴力执法,被扒了这身警服。”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赵铁牛。
“前三任局长的尸骨,在跨江大桥底下的烂泥里泡着,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老赵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眶。
白洁愣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要掉不掉。
她一个心理医生,一辈子待在干净明亮的诊室里。
哪里见过这种烂到骨头缝里的黑暗。
“你救不了我,白大夫。”
楚河甩掉手指沾着的雨水。
红血丝重新占据了他的瞳孔,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戾气。
“我唯一的解药,就是拿枪把这群畜生,连根拔起。”
“用最不讲理的暴力,把他们从地球除名。”
楚河不再看她。
拖着伤腿,绕过白洁的身侧。
皮靴踩着积水,径直走向门诊大厅的玻璃门。
王猛和赵铁牛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跟过去。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员,沉默着排成两列。
没人说话。
只有防暴盾牌碰撞战术背心的闷响。
门外暴雨如注。
狂风把院子里的樟树吹得东倒西歪。
几辆警用越野车停在台阶底端。
雨刷器发疯似的左右摆动。
楚河拉开最前面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
左腿刚抬起,膝盖一阵酸软。
脚滑了一下,小腿骨磕着金属踏板。
“咚”的一声闷响。
他咬破舌尖,咽下那股血腥味。
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硬生生把身体拽进驾驶室。
水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砸,打湿了真皮座椅。
王猛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来。
庞大的身躯把座位挤得满满当当。
“局长,咱们真就这么去?”
王猛抹了一把光头的雨水,咽了口唾沫。
“塔寨那帮村霸手里,连土制迫击炮都有。”
“咱们这几把破手枪,火力不够人家塞牙缝啊。”
老赵拉开后排车门挤进去。
瘸腿收了半天才放平。
“这叫去送菜。”老头叹了口气,摸出空烟斗咬在嘴里。
楚河没有发动汽车。
雨水敲打着挡风玻璃,噼里啪啦乱响。
车厢内弥漫着他散发的浓烈血腥味和机油味。
他伸进战术背心的内侧夹层。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黑色的防水油布。
扯开油布,里面包着一部老旧的军用卫星电话。
机壳四角磨得发亮,按键的数字早就看不清了。
王猛和老赵都愣住了,盯着那块像砖头一样的破机器。
楚河大拇指按住开机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绿光。
“滴”的一声短促电子音,提示加密信号连接成功。
他凭着肌肉记忆,快速按下十三位乱码数字。
没有一刻停顿。
这是深深刻在他脑子里的求救频道。
退役五年,他从来没拨过这个号码。
电话里传出长长的盲音。
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神经。
第三声盲音刚响了一半。
“咔嗒。”
线路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人说话。
军方的绝密线路,永远是静默接听。
楚河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喉结滚动,咽下干涩的唾沫。
他把卫星电话贴紧耳畔。
“老连长。”
楚河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久违的沙哑。
“是我,楚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住了。
紧接着,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清脆声响。
一个苍老、粗犷,却透着尸山血海般压迫感的嗓音,顺着电波砸进车厢。
“五年零三个月。”
老头的声音带着怒意,震得听筒微微发麻。
“老子以为你死在哪个泥沟里了。”
“怎么着?嫌外面的饭馊,想滚回连队洗厕所了?”
楚河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左手。
嘴角扯出一个悍匪般的冷笑。
“连队的厕所,留给新兵蛋子洗吧。”
楚河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雨幕中塔寨村的方向。
“老连长,我在太平市。”
“遇到点麻烦。”
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
“能让你这头倔驴开口求援。”
“天塌了?”
“天没塌,但这地界烂透了。”
楚河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有个村子,地下挖空了造毒品,手里有一千多号带枪的亡命徒。”
“省公安厅不管,地方市委护着。”
他停顿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老连长,给我借点不讲理的家伙。”
楚河咬着牙,字字透着刺骨的杀机。
“我要平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