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潮湿的水汽,顺着破损的车窗缝隙灌进吉普车厢。
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碎在挡风玻璃表面。
那两根老化的橡胶雨刷器早就罢工了。
它们无力地挂在玻璃边缘,偶尔刮擦两下,发出难听的嘎吱怪响。
一团浓稠的白雾顺着盘山公路蔓延开来。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泥腥味。
十米外的景物全被大雾吞噬,连个鬼影子都看不清。
仪表盘那个破塑料喇叭还在滋滋冒着电流杂音。
林胜文沙哑的嗓音像是裹着一嘴烂泥,黏糊糊地钻出来。
“楚大局长,这条黄泉路黑灯瞎火的……”
对讲机里夹杂着林胜文嘬牙花子的恶心动静。
“兄弟我大发慈悲,烧点车油送你一程?”
楚河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两下。
喉结快速滚动,咽下一口带烟油味的干涩唾沫。
他猛地一脚把刹车踏板死死踩到底部。
老吉普的四条秃皮轮胎在积水路面疯狂打滑。
“吱——”
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
车厢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橡胶味。
吉普车在距离那排刺眼车灯十几米的位置堪堪停稳。
惯性让楚河的胸膛重重撞在方向盘边缘,磕得骨头发酸。
楚河眯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过雨幕死死盯着前方。
刚才那并排的三辆重卡,现在居然全部横了过来。
沉重的车厢把整个发卡弯堵成死胡同。
几辆车首尾相连,像一堵无法跨越的钢铁城墙。
“咳咳……林家祠堂的人是吧?”
楚河抓起那个掉在脚边的对讲机,大拇指用力按住通话键。
他顺手去摸腰间的九二式手枪。
手心里全是被刺激出来的黏腻冷汗。
一不留神,“啪嗒”一声脆响。
备用弹匣从指缝间滑落。
在生锈的铁皮底盘弹了两下,滚进了沾满泥巴的副驾驶座椅底下。
“草。”楚河低声骂了一句,懒得弯腰去捡。
他把枪管搁在方向盘边缘,枪口对准前方的浓雾。
“塔寨的孙子,玩这种下三滥的堵路把戏。”
楚河对着麦克风冷笑,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你们林家祖坟是不是建在茅坑旁边?”
“隔着屏幕我都闻到那股子臭气熏天的屎味儿。”
盘山公路半山腰的突兀崖壁边缘。
几棵歪脖子松树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发出呜咽声。
林胜文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丝绸衬衫,连把伞都没打。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那个夸张的飞机头往下淌。
他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烟头被雨水浇得滋滋作响,冒出灰白色的刺鼻烟雾。
林胜文抬手抹了一把脸庞的泥水,把对讲机凑到嘴边。
“死鸭子嘴硬,你也就剩这张破嘴能叫唤两声了。”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蹲着的小弟屁股外侧。
皮鞋踢出“砰”的一声闷响。
“阿发!前面的路全堵严实了没?”
林胜文吐着唾沫星子,眼神透着亡命徒的狠辣。
叫阿发的小弟冻得直哆嗦,缩着脖子像只瘟鸡。
赶紧用手背擦着流进嘴里的清鼻涕。
“堵、堵死了林哥!那三辆渣土车全抛锚横在路中间了。”
阿发说话直打结巴,两排牙齿咯咯打架。
“连发动机都给砸废了!”
阿发搓着冰凉的双手,满脸谄媚地往前凑。
“就算是辆装甲坦克……也、也别想撞开那十几吨重的钢板啊!”
林胜文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
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混着雨水的浓痰。
浓痰划过半空,直接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渊。
“李德海那个没卵蛋的怂货,非说这姓楚的是个活阎王。”
“活阎王个屁,今天老子就教教他怎么投胎做个明白鬼。”
林胜文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按住对讲机的频率切换键。
调到了另外一个隐秘的波段。
“二条,你那辆车热身完毕没?”
“林哥!我在这破吉普屁股后头憋着邪火呢!”
频道里传来另一个粗犷暴躁的破锣嗓子。
伴随着轰隆隆的发动机轰鸣。
“这破车就停在我前面三百米,俺一脚油门就能给他送终!”
林胜文把雪茄从嘴里夹出来,弹飞带火星的烟灰。
“给老子踩死油门!连人带车碾成碎渣!”
楚河坐在老吉普内,耳膜被外面的暴雨声震得生疼。
鼻腔里残存的硝烟幻觉又开始作祟。
脑仁像是被生锈的锥子来回搅动,一根接一根神经崩断。
他丢掉对讲机,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手枪。
手背青筋一条条暴突,像虬龙一样盘踞在皮肤表面。
前方的钢铁城墙岿然不动。
没有司机下车叫嚣,也没有人开枪扫射。
就这么静静地堵在雨夜的浓雾里,像一座钢铁坟墓。
楚河呼吸节奏变得凌乱,胸膛起伏弧度变大。
不对劲。
这不是毒贩火拼的路数。
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对面那帮畜生早就端着土制猎枪突突了。
堵死前路,却不动手?
楚河眼皮狂跳,脖颈的肌肉瞬间绷紧。
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嗡嗡嗡——轰!”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
一阵震碎耳膜的柴油发动机狂轰声,突然从车尾方向撕裂雨幕。
那声音沉闷狂躁,像是一头挣脱铁链的洪荒巨兽。
楚河猛地转头,视线砸向车外那面满是泥水的后视镜。
漆黑的浓雾中。
两盏刺眼的黄色大灯,像幽灵的眼睛一样骤然亮起!
距离老吉普的车尾,连两百米都不到!
那是一辆满载着花岗岩碎石的十二轮重型泥头车。
整个车头包着厚厚的防撞钢板,焊接处还透着粗糙的铁锈。
在这湿滑的盘山公路,非但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
反而疯狂摩擦路面,带着一往无前的死气,加速撞过来!
“草泥马的,想把老子做成夹心饼干?”
楚河骂出声,左手狠命去抓换挡杆,准备挂倒挡。
破旧的变速箱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
“咔咔咔”,那根生锈的操纵杆居然在这个时候卡死了!
他掌心全都是黏腻的汗水,连拽两下都没拽动。
“动啊!给老子动!”
楚河咬破了舌尖,口腔里泛起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颊往下滚。
砸在迷彩服粗糙的布料表面,瞬间晕染开来。
前面是横死路中央的重卡城墙。
后面是发疯般撞过来的泥头车。
左边是刀削斧劈的坚硬山壁,右边是没有半点护栏的百米深渊!
无路可退,插翅难飞。
死亡的阴影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死死掐住了楚河的喉咙。
对讲机里再次传出林胜文癫狂的沙哑笑声。
那笑声穿透了雨夜,像铁锉一样刮擦着耳膜。
“姓楚的,你刚才不是挺有种吗?”
林胜文的声音被电流切割得断断续续。
“太平市这地界,水深得很,龙王爷来了也得呛死。”
“你条强龙,乖乖给老子盘在泥坑里吃土吧!”
那辆十二轮泥头车的保险杠,距离吉普车尾只剩最后三十米。
强烈的气流甚至卷碎了路面的积水。
泥点子“啪啪”扑打在吉普车没关严的后车窗。
整个车厢都在跟着震颤。
楚河双眼猩红,丢开卡死的换挡杆。
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手背骨节泛着骇人的惨白。
“下辈子投胎,擦亮狗眼别惹塔寨的人!”
林胜文咬着雪茄,对着夜空狂妄大笑。
他按下对讲机,对着麦克风嘶吼下达最后指令。
声音里全是嗜血的兴奋。
“二条!送咱们的楚大局长……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