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礼堂的空调早就年久失修。
出风口喷着一股夹杂霉味的热风,吹得前排主席台的红丝绒桌布哗啦啦响。
楚河穿着一套崭新的春秋常服。
领口那颗风纪扣勒得他喉结发疼,呼吸里全是不自在。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的红血丝又开始不安分地往外冒。
这套制服还是后勤处一早强行套给他穿的。
满是樟脑丸的味道,呛得他直想打喷嚏。
台下黑压压坐着几百号市委机关干部。
镁光灯像是一张密集的大网,闪得人眼前一阵阵发白。
“同志们哪!”
高明远站在缠着红绸的麦克风前,胖乎乎的大手用力拍击讲台。
震得旁边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嗡嗡直响。
缸盖磕着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就在四十八小时前,咱们市局的楚河同志,带头冲锋!”
他顿了顿,假装激动地抹了一把并没有眼泪的眼角。
鼻腔里还配合着发出那种沉痛的哼哼声。
“硬生生替咱们太平市,挖出了一个藏污纳垢的毒瘤啊!”
“这种悍不畏死的精神,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深刻学习!”
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前排那些油光满面的局长、处长们,一个个把手掌拍得通红。
嘴角却都挂着那种如释重负、看死人一样的诡异假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虚伪至极的酸臭味。
楚河被强行拽到舞台中央。
高明远捧着个铺着黄绸缎的托盘,里头躺着一枚金灿灿的一等功勋章。
那红色的绶带看着艳丽,在楚河眼里却像是一条染血的烂布条。
“来,小楚。”
高明远凑近了,嘴里那股薄荷糖混杂烟草的味道直往楚河鼻腔里钻。
他亲手把那枚沉甸甸的铁疙瘩,别在楚河左胸的衣兜边缘。
还用力拍了拍那个位置,震得楚河心脏跟着缩了一下。
“这荣誉,你当之无愧。”
高明远压低嗓音,眼角的笑纹挤成一团,活像个慈祥的老父亲。
台下的沈冷月交叠着修长的双腿,坐在第一排最左侧。
她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指尖飞快旋转。
突然,笔尖“啪”地一下戳破了笔记本纸张。
深蓝色的墨水瞬间洇开一大片。
沈冷月柳眉倒竖,胸口冷不丁地一阵发闷。
不对劲。
高明远这老狐狸,被扒了十五个部门一把手,今天这表彰大会搞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透着一股子坟地里的阴风。
果然,高明远重新回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指节敲了敲话筒,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同志们,像楚河同志这样的一把尖刀,留在咱们太平市……”
他故意拉长音调,视线扫过全场。
“那是屈才了啊!”
大礼堂里瞬间死寂。
只有头顶那几盏大吊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一排排转页扇嘎吱嘎吱地摇着头。
高明远转过身,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盖着红头鲜章的文件。
他双手举高,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脸颊肥肉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麦克风网罩。
“经市委常委会一致决定,并连夜向省委组织部打报告审批。”
高明远脸部笑容越来越灿烂,甚至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狂喜。
“破格提拔楚河同志,担任省公安厅,禁毒局副局长!”
“即日、上任!”
这四个字,他咬得又重又狠,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耳膜。
会场后排。
赵铁牛那条断腿猛地抽筋,差点从折叠椅翻下来。
他死死抓着旁边王猛的胳膊,老脸惨白,嘴唇直哆嗦。
“坏了……坏、坏菜了!”
老头急得去摸腰间配枪,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没带家伙。
手指胡乱在裤兜边缘扣来扣去。
“这特娘的是明升暗降啊!省厅禁毒局副局长……那是个闲差!手里连个兵都没有的空壳子!”
王猛瞪着牛眼,蒲扇大的巴掌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粗重的喘息喷在前面的椅背。
“啥意思?局长要被赶走了?那咱们昨晚抓的那些人咋办?”
“老子好不容易把那群王八羔子塞进笼子里!”
“咋办?高明远这是要釜底抽薪!”
赵铁牛急得直跺脚,鞋底在木地板蹭出一道道黑印。
老头烟瘾犯了,手抖得拿不住打火机。
“只要楚局一走,他那个什么代职名单立马作废,那帮被抓的孙子过几天就能换个皮继续当官!”
主席台中央。
楚河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刺眼的探照灯打在他脸庞,照出一道道冷硬的阴影。
那张红头文件就怼在他鼻尖前面。
纸张散发着油墨酸味。
文件右下角,那一长串鲜红公章,刺得他瞳孔一阵阵发紧。
高明远把文件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贴到楚河下巴。
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河。
“小楚啊,拿着吧。”
他笑得像尊弥勒佛,眼底全是那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得意。
“省厅专车就在楼下大院停着呢,你那点行李,组织已经派人去宿舍帮你打包好了。”
“直接上车,省里领导都在等着接见你这个大功臣。”
高明远这招,毒到了骨头缝里。
连个收拾铺盖卷的时间都不给。
这是要把楚河像扔垃圾一样,今天就打包扔出太平市。
整个大礼堂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掌声。
魏长明坐在前排,那个被楚河当面扇过耳光的政法委书记。
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肥硕肚子随着掌声一颤一颤。
那张猪肝色老脸挤成了一朵秋菊。
所有的保护伞、所有的贪官污吏,都在拼命鼓掌。
那掌声像是一阵阵催命狂潮,要把楚河彻底淹死在这虚伪的会场里。
他们一秒钟都不想让这个悍匪多留。
沈冷月猛地站起身。
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磕出清脆响声。
她紧紧咬着下嘴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嫩肉里。
冷汗顺着白皙脖颈往下滑。
“高书记,人事调动这么大事情,不符合……”
“沈市长!”
高明远直接在麦克风里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八度。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这是省里决定!是组织安排!你想抗命吗?”
沈冷月被噎得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台中间的楚河,眼底满是焦急。
快拒绝!快找个理由推掉!
一旦接了那张纸,在太平市做的一切就全盘皆输了!
楚河觉得耳边掌声越来越吵。
吵得他脑子里那根残存理智神经,一根接一根崩断。
战火轰鸣幻听又开始在颅骨里回荡。
他闻到硝烟味,闻到烂泥池塘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老局长被灌满泥浆惨死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缓缓抬起右手。
粗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白。
全场掌声渐渐小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只手。
高明远脸部笑容已经扩大到耳根。
只要楚河手指碰到那张纸。
这场仗,就是他高明远赢了。
太平市,依然是他只手遮天的铁桶江山。
这毛头小子,终究还是太嫩了。
楚河手指,停在红头文件边缘。
干燥指腹蹭过锋利的纸张边缘。
高明远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把文件硬塞进他手里。
“都是为了培养年轻干部嘛,你前途无量,去吧。”
楚河突然笑了。
嘴角扯开一个夸张弧度,露出森白牙齿。
他盯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眼底红血丝彻底占据瞳孔。
“前途无量?”
楚河手腕猛地一翻,五指并拢。
“嘶啦——”
一声刺耳脆响。
那张盖着无数鲜红公章的红头调令,当着几百人的面。
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
碎纸片顺着楚河手指缝,飘飘悠悠落在高明远蹭亮的黑皮鞋尖。
会场里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
“你、你疯了!这是省委……”
高明远笑容僵住,下巴不受控制哆嗦起来,额头青筋突突乱跳。
楚河反手一把揪住高明远那条价值不菲的真丝领带。
手腕青筋暴起,狠狠往下一拽。
将这位市委一把手的脸,硬生生扯到自己面前。
领带结勒紧,憋得高明远那张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你放肆!快松手!咳咳咳……”
高明远双手拼命扒拉着脖颈,眼珠子往外凸起。
“老东西,老子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楚河灼热呼吸喷在高明远惊恐的脸上,声音透着悍匪的凶性。
他一把推开高明远,看着对方踉跄倒地的狼狈样,冷笑着往地面吐了口唾沫。
“赵天海那个老狗的二十四小时死亡倒计时还没完,我特么怎么能走?”
“去告诉你省里那个什么领导,人没死绝之前,八抬大轿来请老子,老子也不挪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