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手脚并用,从那股子机油馊味的麻袋里爬出来。
膝盖刚挨着冰凉的水泥地,就摸到了一滩黏糊糊的温热液体。
借着头顶乱晃的白炽灯,她看清了满地残肢断臂,胃部猛地一缩,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刀手,横七竖八躺在发黑的血垢里。
有人抱着折断的胳膊打滚,有人捂着大腿根喷血的窟窿干嚎。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孔里钻。
那台工业绞肉机还在轰隆隆地空转。
沾着肉渣的齿轮咬合着,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距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楚河单腿踩在一个翻倒的铁皮箱边缘。
他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火的烟,手里捏着块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脏布条。
正慢条斯理地顺着乌黑的匕首血槽,往下擦拭那层厚厚的血浆。
动作散漫,透着股子见惯了生死的冷漠。
“能自己站直不?”楚河吐掉嘴里的碎烟叶,眼皮都没抬。
“别趴在血水里,回头脏了衣服,洗起来麻烦。”
苏菲试着撑起大腿。
刚一使劲,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软。
乙醚的药劲儿还没彻底散干净,她身子一歪,眼瞅着就要栽进旁边那个血水坑。
一条结实的胳膊猛地探过来。
楚河一把攥住她米色风衣的后领子,像提溜小猫一样,硬生生把她拽得站稳了身躯。
“谢、谢谢……”苏菲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视线直勾勾撞进男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中。
这张脸,刚刚在网络里被几千万键盘侠疯狂网暴。
水军骂他是穿黑皮的恶棍,是暴力狂,是比黑帮还黑的疯狗。
可就在刚才,这个被全网唾骂的男人。
为了救她一个毫不相干的暗访记者,单枪匹马杀进这龙潭虎穴。
三分钟。
他甚至都没拔那把防暴枪,硬是靠着两把短刀,把二十多个亡命徒卸成了满地碎块。
苏菲不仅没觉得双腿发软。
反倒感觉胸腔深处有团火烧了起来。
那是一种夹杂着死里逃生和狂热崇拜的情绪。
让她的眼睛在昏暗废弃厂房里亮得吓人。
“东西呢?”楚河松开手,匕首插回大腿外侧的刀鞘,咔哒一声脆响。
“赵家费这么大劲把你绑来,这帮孙子连刀都动了,不就是为了抢你手里那点录像底子?”
他扭了扭发酸的脖颈,骨节咯吧作响。
苏菲咽了口干沫,赶紧把手伸进风衣里头。
她拉开领口,手指哆哆嗦嗦地探进贴身内衣的夹层。
那地方紧挨着心脏,被体温焐得温热。
抠摸了半天,扯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存储卡,外加一枚伪装成纽扣的针孔摄像头。
“在、都在这儿呢!”苏菲把东西递过去,指尖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微颤抖。
“那个刀疤脸搜了我的包,把我的手机踩碎了,但他没摸着这个。”
“这里头有张三那黑律师嚣张的嘴脸,一帧都没少!”
楚河垂眸扫了一眼那个小玩意儿,没伸手接。
“收好。这东西现在比你的命值钱。”
他转过身,靴底踩过一截断掉的消防斧柄,木头渣子碎裂。
躺在不远处的刀疤男还没死透。
这货捂着被霰弹枪轰烂的右边胳膊,正像条肉虫般往大门口挪,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楚河几步跨过去,一脚踩在那小子完好的左手背处。
“嗷——!”刀疤男惨叫出声,脑门青筋暴突。
“想去哪啊?”楚河低着头,嗓音透着股子阴风。
“赵康给你结了多少安家费,够不够买你这条烂命?”
刀疤男疼得直翻白眼,鼻涕眼泪糊满下巴,哪还有半点刚才要杀人灭口的威风。
“楚爷……楚爷爷!饶命!我就是个跑腿的……”
“赵康那王八蛋说你是个软柿子,俺们也是拿钱办事啊!”
苏菲看着地面的惨状,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铁锈味的冷空气。
“楚局,现在网络中全是对您不利的剪辑视频。”
她捏紧了手里的微型设备,往前走了两步,避开那些黏糊糊的血泊。
“省台那边我也回不去了,赵家肯定在路边设了眼线。”
“只要我把这段原始素材发到外网,或者找个可靠的频段播出去,一定能帮您洗刷清白!”
楚河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茬。
“洗刷清白?”他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瞅着这丫头。
“人家花了几千万买的水军,满世界带节奏。”
“你发个干巴巴的录像,五分钟就给你限流删帖了,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他从战术背心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
倒出最后一根红梅。
含在嘴里,掏出纯铜打火机点燃。
火星子在幽暗的厂房里闪了闪。
他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穿透阴冷的空气,缓缓散开。
“那、那怎么办?”苏菲咬着嘴唇,急得跺了跺脚。
“他们想利用舆论把您搞臭,逼省厅给您停职,难道咱们就干瞪眼看着?”
“您拼了命查案,总不能被一帮键盘侠给冤死啊!”
楚河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满地哀嚎的黑社会打手。
这些残羹剩饭现在连爬起的力气都没了。
有的疼晕过去,有的还在痛苦地捂着伤口哼哼,场面比修罗地狱好不到哪去。
“舆论这东西,就是把双刃剑。”
楚河嘴角往回一扯,勾出一抹让人后脊梁发麻的暴戾笑容。
“他们赵家既然喜欢玩直播,喜欢切镜头。”
他伸出长腿,靴尖挑起刀疤男掉落地面的一根染血钢管。
手腕一抖,钢管握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那咱们就给网民们,喂点更刺激的猛料。”
苏菲愣住了,没明白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见楚河叼着烟,大马金刀地拖过一个倒翻的铁皮桶。
翻个面,直接落座。
钢管在水泥地敲出刺耳的撞击音。
“你带没带能联网直播的设备?”楚河抬起下巴,冲她扬了扬。
苏菲赶紧点头,从风衣大口袋掏出一台备用手机,还连着个便携式的高清微型云台。
“带了,这台机子绑了我的暗访大V账号,粉丝有小几十万,权限挺高,没被封禁。”
“信号满格吗?”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侧:“满的,这肉联厂离发射塔不远。”
楚河满意地吐出一口浓烟,烟头红光一闪而过。
他用手里那根带血的钢管,指着脚下那个像烂泥一样的刀疤男。
又划了一圈周围那二十多个缺胳膊断腿的亡命徒。
“你不是记者吗?”
楚河的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绞肉机背景音里,透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把你这摄像机打开,对准地面的这些杂碎。”
他咧开嘴,森白的牙齿透着杀气。
“咱们给全网,看点真实的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