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化工厂,两扇铁皮大门锈穿了无数个透明窟窿。
警用皮卡的远光灯撕开黑夜,光柱内全在飘散飞灰。
风一刮,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硫化氢馊味儿直钻鼻孔。
王猛薅住光头强的后脖领子,像提溜一只瘟鸡,大皮靴一脚踹在秃子腿弯处。
“跪稳当些!给老子指个明白地方,敢差半寸俺敲碎你天灵盖!”
光头强半拉脸颊肿得宛若紫皮茄子,冷风一激,浑身抖得仿佛打摆子。
他连连磕头,脑门撞着碎石子,擦破了皮也顾不得疼。
“不敢……借我十个胆也不敢瞒着诸位爷爷……”
他哆哆嗦嗦抬起两只挂着铁铐的手腕,指着废料池旁边那块刚浇筑没几年的水泥地坪。
“就、就那片儿……当初推平了直接灌的砂浆……”
楚河靠着车门,嘴里咬着根没点火的红梅。
下巴冲着那台借来的重型挖掘机扬了扬。
发动机轰隆隆咆哮,履带碾压着荒草,巨大的机械臂狠狠凿进水泥表层。
“哐当——咔嚓!”
一百多吨的液压炮锤怼碎了厚实的混凝土地基,钢筋断裂的刺耳音连绵不绝。
灰白色的粉尘漫天乱飞,呛得周围几号特警捂着鼻子连连咳嗽。
挖斗往下深掏了两米多,带出黑红色的烂泥。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混着地下水特有的腥气,瞬间冲散了周遭的冷风。
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的苦胆水都给熏出来。
“停!”赵铁牛瘸着腿往前扑,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老头眼尖,死死盯着挖斗边缘漏出的一截惨白色物件。
挖掘机熄了火,周遭只剩夜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法医老陈拎着勘查箱,深一脚浅一脚趟进泥坑。
白大褂下摆瞬间沾满脏水,他也顾不得擦。
拿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拂开那层黏糊糊的黑土。
一截人类的尺骨露了出来,骨缝夹层还卡着半根生锈钢筋。
老陈眼眶唰地红透了,手腕直哆嗦,拼命扒拉开旁边的泥块。
三具纠缠交叠的白骨,硬生生被封在水泥地层底端,骨架扭曲得不成样子。
有个头骨的下颌骨大张着,仿佛死前还在扯着嗓子呼救。
泥巴里还混着几片没烂透的破布衫,外加一只掉了漆的塑料儿童发卡。
“这、这是活人生生闷死在里头的啊……”
老陈嗓音全劈了,几滴浊泪砸在烂泥坑。
“泥沙全灌进胸腔和气管里了……得遭多大的罪啊!造孽啊!这帮杂碎!”
“楚局……您瞧这骨盆的缝隙……这是个女的啊!”老陈手直哆嗦。
“这小一号的骨架,看牙齿磨损,顶多七八岁!”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给填了地基……”
王猛红着牛眼,转头冲过去,皮靴闷在光头强的肋叉子处。
“俺草你祖宗!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王猛一脚接一脚,踢得这秃子满地找牙。
光头强咳出一大口酸水,疼得满地打滚。
“别打啦……都是赵董吩咐的……俺也是奉命行事啊!”
楚河把烟头捏碎在手心里,烟丝混合着掌心的汗液,涩得发苦。
他迈着长腿踩进泥坑,靴底碾过那些混着血泪的脏土。
“挖,接着挖。他交代的铁箱子还没见影。”
几个特警红着眼眶,抄起工兵铲跳进坑坑洼洼的地基,吭哧吭哧刨土。
铁铲碰到硬物,发出沉闷的磕碰音。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密码箱被刨了出来,外壳沾满黏土。
楚河接过王猛递来的撬棍,对准锁眼,腰腹猛地发力。
“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音,箱盖被强行别开。
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掀开里三层外三层。
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安安静静躺着。
手电筒的冷白光束打在纸页表层。
楚河翻开封面,纸张带着股经年不见天日的阴霉味。
“城南第三批拆迁,打点建委刘科长,红包三十万……”
“老城区六号地,出警摆平闹事家属,给吴胖子提成两百万……”
“做掉钉子户王某一家三口,封口费加埋尸费,共计一百万……”
一笔笔字迹,全是用红蓝黑三种圆珠笔记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这哪是账本,这是一本拿老百姓血肉熬出来的催命簿。
楚河翻动纸页的声音在黑夜里犹如催命的音符。
他把账本攥紧,指骨泛出森森的青白。
眼底那口枯井翻滚起骇人的暗流,四周气压陡然降至冰点。
东方天际擦出一抹鱼肚白。
雨后的太平市空气清冷,晨风卷着早点摊的豆浆味儿在街道游荡。
市局那扇破旧的大铁门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昨夜城郊挖出钉子户尸骨的事儿,半宿就传遍了整个城南。
全是衣衫褴褛的大爷大妈,有的还拄着拐,相互搀扶着。
几个人手里举着发黄的黑白遗照。
黑压压的脑袋挤在大门外,没一个人大声喧哗。
他们就这么眼巴巴盯着院子里那几辆沾满黄泥的警车,目光里满是祈求。
老李头双腿打着颤,扑通一声跪在水洼里,泥水溅湿了打满补丁的膝盖。
他拉着林晓晓的袖子,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女娃娃,俺儿子也是被他们抓走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老李头双手高高捧起一面皱巴巴的锦旗,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
“青天大老爷……俺儿子的冤屈……给俺们做主啊!”
这一声喊,就像滴进滚油里的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哭号声、磕头声连成一片,震得市局大楼的玻璃都在共振。
林晓晓站在台阶处,眼圈肿得宛若核桃,捂着嘴直掉金豆子。
这丫头本来就社恐,这会儿却红着眼眶,大着胆子去扶那些老人。
“大爷您快起来……泥地凉……楚局肯定给你们个说法……”
“大家别哭了……坏人都抓住了……账本也在我们手里!”
楚河靠在二楼走廊的窗框边,冷眼看着底下哭声震天的人群。
战术背心沾满泥灰,他下巴新冒出的胡茬透着几分沧桑。
手里那本沉甸甸的黑账册,似乎还带着化工厂地底的阴寒。
赵铁牛瘸着腿凑过来,压低破锣嗓子,满脸忧心忡忡。
“局长,市委来电话了。高明远让您立刻去他办公室。”
老头喉结滚了滚,“听那语气不善,透着股子阴冷,说要给昨夜的事儿定个性。”
“这老狐狸可是太平市的土皇帝,这回怕是要跟咱们明刀明枪地干了。”
楚河捻了捻指尖的泥垢,眼神瞬间冷得能冻结空气。
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充满血腥味的狞笑。
“定性?好啊。去备车。”
楚河把账本拍在老头怀里,声音透着化不开的杀伐决断。
“把这三具白骨打包好,我要亲自抬到他高明远的办公桌前。”
“让他睁大狗眼,挨个认认这都是谁的亲爹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