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的春天来得晚。三月末了,早晨的风里还带着砂砾,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在刮。黄土夯成的院墙被经年的风沙磨得浑圆,墙头上几蓬枯草在风里抖。
院子里头,一个少年正在站桩。
已经站了两刻钟。晨光从东边的塬上漫过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额上见了汗,后背的粗布衣衫洇出一小片深色,脊背却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子铆在夯土地上。旁边蹲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黑脸少年,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底还剩半碗黍粥,早就凉透了,也不喝,就那么蹲着看。
“少郎,”铁娃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都站了半个时辰了。”
古时月没动,也没睁眼:“铁娃,你粥凉了。”
铁娃低头看了一眼碗,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把碗搁回地上,继续蹲着看。这两个少年之间有一道身份的界限——一个是主家的少郎,一个是佃户的儿子。但铁娃是古时月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唯一一个私下里敢叫他“石哥”的人。虽然每次被他爹老铁听见,屁股上都要挨一脚。
古时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了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跟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骨节还没完全长开,指腹上也没有老茧,但这两年握弓、举石锁,掌心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皮。距离石叔教他站第一个桩,已经两年了。
“石哥,”铁娃凑过来,“今天还去田里不?”
“去。老铁叔说水渠还差一段。”
古时月把弓挂回兵器架上,朝外走去。经过廊下时,石叔正蹲在那里磨一把柴刀。他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下颌,是当年跟羌人打仗时留下的。老古伤了腿退伍,石叔也退了,跟着老古回到陇西,名义上是护院,实际上像是老古的影子。古时月低头叫了一声石叔,石叔没抬头,手上磨刀的动作也没停,只“嗯”了一声。
“下午我回来再练一趟棍。”
“行。”
穿过院子,田间的土路在晨光下泛着灰扑扑的黄色。老铁正带着几个佃户在挖水渠。说是水渠,其实就是一道浅沟,从塬上引下来的一点雨水,灌溉够呛,但总比没有好。
老铁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见是他,咧嘴笑了:“少郎,你上次说的那个弯头引水的法子,俺们试了。水比以前快了。”
古时月跳下田埂,踩着松软的泥土走到水渠边上。水流确实比之前顺畅了些。他前几日让老铁在水渠拐弯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个弧形,水冲过来的时候不会被拐角挡住,泄力少了许多。他盯着水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词浮上来:龙骨水车。那是一种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的东西,结构是什么样的,用什么样的木板,怎么拼接,怎么踩踏,画面很清晰。但他同时也清楚,这东西需要好木料,需要熟练的木工,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出来的。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记在心里。
“够用吗?”
“够是够,就是怕天旱。”老铁叹了口气,“这几天还行,到了五六月,塬上这水怕是更少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陇西这地方,水是最金贵的。
回去的路上,铁娃忽然开口:“石哥,他们都叫你古家少郎。”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什么都会。”铁娃掰着手指头数,“识字,会读竹简,会拉弓,能想修羊圈的法子,还会弄水渠。村里人说,古家这个少郎,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古时月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呢?”
铁娃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觉得……石哥,你这几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老看书,我一个人坐在边上,你也不怎么理我。现在你练武,跑田埂,帮我爹修水渠,还教他们怎么搬东西省力气。好像变了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
铁娃吭哧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反正就是……更好了。”
古时月伸手拍了一下铁娃的肩膀,没解释。他知道自己变了。但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变得越来越像那些碎片里的那个人。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正在一点一点拼成一个完整的人。而那个人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她的手很稳,声音很平静,站在一群人中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信任。
傍晚的风比早晨温和了一些。院子里点了灯,就是陶盏里倒点菜油,搁一根灯芯,光不亮,但够用。
晚饭只有父子两人。老古的碗里是黍饭,古时月的也是。老兵家里不讲排场。桌上摆了一碟腌菜,一小碗炖肉,是吴伯中午就炖上的,父子俩一人几块就见了底。老古吃饭快,古时月吃得慢——老古在军中待惯了,端起碗就是风卷残云;古时月小时候身体弱,一口一口慢慢嚼才咽得下去。一顿饭下来几乎没说话。
吃完,吴伯收碗。老古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你肩膀上的伤,怎么弄的?”
古时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隔着衣服看不见青紫,但老古的眼睛毒,不知是从他哪一下动作里看出来的。“练棍碰的。”
“石三下手重了?”
“不重。是我没架住。”
老古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什么,他只是在斟酌措辞。“石三当年在军中,专门带新兵。他手底下有分寸。”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古转过身,拐杖敲在地上咚咚响,“明天让你吴伯多煮两个鸡子。”
古时月看着老古的背影消失在正屋门里。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安心。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儿子:我看见了,我认。
夜深了。古时月没睡,坐在自己屋里,面对着窗户。窗外是陇西的夜,月亮挂在天上,把黄土塬照得一片银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很快也消停了。
他又想起了那些碎片。今天在田埂上看水流的时候,有一幕画面浮现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那是一条大河,水比陇西任何一条河都宽,颜色是浑浊的黄。河两岸是一道很高的堤坝,堤上站着许多人,穿的衣服是深蓝色的,整整齐齐。那些人喊着号子把沙袋往堤上垒。水很大,但没有冲垮堤坝。她在堤上,背着一个木箱,给一个受伤的人包扎。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包扎完又去下一个身边。她的眼睛不看河水,只看面前的人。
古时月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的脸。但他想起了她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黄巾要来了,乱世要来了。他会活下去,保护爹、石叔、吴伯,保护老铁和铁娃,保护那些叫他“古家少郎”的佃户和他们的家人。他要让这块小小的陇西塬上,有一个可以让人活下去的地方。然后,他会等她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但那个画面里,她站在堤坝上,面前是滔滔洪水,身后是无数人的目光。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古时月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紧的拳头上。很久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朝歌,我先在这里。等你来了,这地方已经能站住脚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朝歌——这个名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知道这个名字。但说出来的一瞬间,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忽然落了地。他翻来覆去地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遍。
朝歌。对,她叫朝歌。
古时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睡意漫上来之前,最后浮现的,仍然是她站在那片他不认识的天空下的影子。她站在人群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教几个人怎么辨认草药的形状。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