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凡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大厦门口。
林瑶站在人群里,看见他来了,赶紧跑过来,脸色不太好,“陆凡,出事了。”
“又出事了?”陆凡把烟叼在嘴里,“我这刚涨了工资,能不能消停两天?”
“你自己看。”
林瑶拉着他的胳膊,往对面一指。
秦氏大厦正对面的那栋楼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一块巨幅广告牌。蓝底白字,字大得隔了一条街都能看清——“秦氏集团,拖欠工程款,言而无信”。
落款是沈氏集团。
陆凡眯着眼看了几秒,把烟掐了,“这广告牌啥时候挂的?”
“今天凌晨。保安说四点多的时候来了几辆车,十几个人,半个小时就搞定了。”林瑶压低声音,“秦总已经知道了,在楼上发火呢。”
陆凡没说话,转身进了大厦。
电梯上了顶楼,门一开,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说话声。秦慕汐的声音很冷,冷得能结冰,“法务呢?有没有办法让他拆?”
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法务总监,“秦总,沈氏集团用的是商业广告位租赁,合法的。那块地的广告位是他们长期租的,换什么内容是他们的事。我们没法强制他们拆。”
“那就告他们诽谤!”
“他们的措辞很谨慎,‘拖欠工程款’这件事,去年确实有一个分包商跟我们打过官司,虽然最后判我们赢了,但他们拿来说事,法律上不好界定为诽谤。”
秦慕汐把杯子摔在桌上,声音很脆,“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挂着?”
没人说话了。
陆凡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秦慕汐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看见陆凡,眉头皱了一下,“你来得正好。你有什么办法?”
陆凡靠在门框上,“广告牌的事?”
“对。”
“简单。我也挂一块。”
法务总监愣了一下,“挂什么?”
“挂对面楼上。”
“对面那栋楼的广告位是沈氏集团长期租的,我们租不到。”
“谁说我要租了?”陆凡把烟叼在嘴里,“我刷。”
秦慕汐盯着他,“刷?”
“对。刷漆。”陆凡弹了弹烟灰,“给我一个晚上,我让他们那块牌子变成公共厕所的指示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市场总监刘总监咳嗽了一声,“陆凡,这不是儿戏。那是商业广告位,你乱刷是违法的。”
“违法?”陆凡笑了,“他们挂的那块牌子不违法?拖欠工程款?法院都判了是分包商违约,他们还在外面造谣,这叫不违法?”
法务总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慕汐盯着陆凡看了好几秒,“你有把握?”
“有。”
“不会出事?”
“出不了事。就算出了事,也是我个人的事,跟公司没关系。”
秦慕汐深吸一口气,“行。你去做。”
“秦总!”法务总监急了,“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我担着。”秦慕汐站起来,看着陆凡,“需要什么?”
“几个人。几桶漆。一个梯子。”陆凡把烟掐灭,“对了,要那种洗不掉的漆。”
秦慕汐嘴角弯了一下,“找王叔帮你。车库里有梯子,你去后勤领漆。”
陆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六点,公司的人都走了。陆凡换了身旧衣服,黑t恤上全是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磨出了毛边。他蹲在大厦后面的停车场上,面前摆着几桶油漆。红的、黄的、蓝的、白的,还有一桶黑色的。
后勤的王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一脸茫然,“陆哥,这漆你打算怎么刷?”
“等天黑。”
“天黑也看不见啊。”
“看得见。对面那块牌子有灯。”陆凡指了指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他们自己装的灯,正好帮咱们照亮。”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脑子,绝了。”
晚上十一点,街上的人少了。陆凡带着王叔和两个保安,扛着梯子和油漆桶,过了马路。
对面那栋楼是沈氏集团租的,一楼是个银行,早就关门了。楼顶的广告牌亮着灯,蓝底白字,在夜里很刺眼。楼下有个保安室,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手机。
陆凡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老头抬起头,“干啥?”
“大爷,借个火。”
老头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出来。陆凡接过去,点了一根烟,还给他。顺手把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塞进窗户缝里。
老头的眼睛亮了,“你这是——”
“大爷,今晚天冷,您早点回家睡觉。别冻着。”
老头看了看那张钞票,又看了看陆凡,把钞票揣进兜里,“行。那我走了。”
他拎着保温杯,出了保安室,骑上电动车走了。
陆凡回头冲王叔招了招手,“上。”
几个人扛着梯子上了楼顶。广告牌很大,少说有二十米长,五米高。铁架子焊得很结实,上面的灯管一排排的,把整块牌子照得亮堂堂。
王叔看着那块牌子,咽了口唾沫,“陆哥,这怎么刷?咱们就这几个人,刷到天亮也刷不完。”
“不用全刷。”陆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草图,“只改几个字。”
王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这招也太损了。”
“损就对了。”陆凡打开油漆桶,把刷子递给王叔,“动手。”
几个人分工。陆凡负责改第一行。他爬上梯子,在“秦氏集团”四个字前面加了两个字。用的是白漆,跟原来的蓝底颜色反差很大,但灯光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拖欠工程款”五个字,他改了中间的“欠”和“工程”。把“欠”字上面加了一横,变成了“天”。把“工程”两个字涂掉,用红漆写了“卖拐”两个字。
“言而无信”四个字,他把“言”字左边加了个三点水,变成了“信”。不对,“信而无信”不通。他想了想,干脆把这四个字全涂了,用黄漆写了四个大字——“专治口臭”。
王叔在旁边刷最后几个字。他把落款的“沈氏集团”改成了“凤凰凉茶”。
前后忙活了不到两个小时,凌晨一点多,收工了。
几个人下了楼,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块广告牌。
原来的内容已经面目全非了。现在上面写着——“秦氏集团?拖欠卖拐款,信口雌黄。专治口臭。——凤凰凉茶。”
字迹歪歪扭扭,颜色花花绿绿,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灯光打在牌子上,隔了半条街都能看见。
王叔笑弯了腰,“这他妈也太缺德了。”
一个保安捂着肚子,“明天沈浩要是看见这个,不得气死?”
陆凡把手上的油漆擦了擦,点了一根烟,“别笑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上班。”
几个人扛着东西回了公司。陆凡把油漆桶藏好,打了个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凡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
比昨天多了一倍。有看热闹的,有拍照的,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对面那块广告牌前,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沈浩站在牌子下面,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他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但现在全乱了。他仰着头,看着那块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他的助理。助理的脸色也很差,正对着手机说着什么。
沈浩突然转过身,冲着秦氏大厦的方向吼了一声,“陆凡!你给我出来!”
声音很大,连马路对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凡站在人群里,没动。
林瑶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叫你呢。”
“叫呗。我又不叫陆凡。”陆凡把烟叼在嘴里,“我叫雷锋。”
林瑶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沈浩在楼下骂了十几分钟,骂的话越来越难听。保安队长出来劝他离开,他一把推开保安队长,继续骂。
陆凡看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他穿过人群,走到马路中间,站在沈浩面前。
“沈少,一大早的,嗓子不舒服?我这儿有润喉糖,要不要来一颗?”
沈浩看见他,眼睛红了,“陆凡!你是不是你干的?”
“啥?”
“那块牌子!是不是你改的!”
“什么牌子?”陆凡抬头看了看那块广告牌,念了出来,“‘秦氏集团?拖欠卖拐款,信口雌黄。专治口臭。’”他念完,笑了,“这谁写的?挺有才啊。不过‘卖拐’是什么?沈少,你改行卖拐了?”
“你——”沈浩的脸涨成了紫色。
“再说了,‘专治口臭’这广告词不对。沈少你又不口臭,你顶多就是嘴贱。嘴贱得用鞋底子治,凉茶没用。”
旁边的围观群众笑了。几个记者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沈浩的嘴唇在抖,手指着陆凡,“你等着!我报警!”
“报呗。”陆凡弹了弹烟灰,“警察来了,正好查查你昨天那块牌子。‘拖欠工程款’?法院都判了是你们造谣,你还挂出来,这叫诽谤。我帮你改了,这叫做好事不留名。”
“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陆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少,回去歇着吧。这牌子挺好看的,花花绿绿的,辟邪。你挂在这儿,我们公司保安晚上值班都不怕了。”
沈浩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陆凡,“陆凡,我跟你没完!”
“行。你慢慢来。我等着。”
沈浩上了车,黑色轿车一溜烟跑了。那几个扛摄像机的记者冲过来想采访陆凡,陆凡摆了摆手,“别问我。我就是个卖煎饼的。要采访采访那块牌子,它才是主角。”
他转身回了大厦。林瑶跟在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太损了。沈浩回去得吃降压药。”
“他那身体,吃啥药都没用。心眼太小,气死的。”陆凡进了电梯,按了二十八楼。
手机震了。秦慕汐发来的消息,“广告牌的事,干得漂亮。”
陆凡回了一个字:“行。”
秦慕汐又发了一条:“中午请你吃饭。食堂。”
陆凡笑了,回了一句:“食堂还用你请?我刷饭卡。”
“那不一样。”
“行。你请。”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电梯。公关部的姑娘们全站在走廊里,看见他,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林瑶笑得最厉害,马尾辫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