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貉扑到跟前时,李凡闻到的不是腥味。
是棠梨巷许多间屋子里捂了半个月的湿被褥味,夹着藿香正气水、婴儿退烧贴、老式电蚊香片烧焦后那点呛喉的烟。
那些味道一股脑往他鼻子里灌,像有人掀开了整条巷子的床板,把藏在床底的噩梦全倒了出来。
他眼前一黑。
不是昏过去,是看见了太多东西。
修车王师傅半夜惊醒,手里还攥着扳手,梦里那辆压扁的面包车从巷口慢慢倒回来。
五岁的小男孩躺在小床上,额头烫得发亮,嘴里喊“井里有眼睛”。
隔壁老太太在梦里听见拆迁队的铁皮围挡一片片倒下,像棺材盖。
梦魇貉的爪子已经贴到他脸前。
李凡喉咙里挤出一声骂:“我去你大爷的。”
他没躲。
手里的镇妖郎挂件被他攥得咯吱响,塑料边缘硌进掌心。
游戏里几十万玩家点下的香,此刻像一把烫手的线,全系在他五指之间。
他照着系统刚才那句“别松”,硬生生把那束金光往身前一拽。
井边“砰”的一声,像有人把一盆滚油泼进了冷水。
梦魇貉撞上那道金光,半张兽脸当场被烧出黑烟。
它尖叫着翻落在井台,爪子乱刨,青砖被刮出四道白印。
可它没退,反而一口咬住金光边缘,像咬住一块烧红的铁。
李凡胸口猛地一闷。
手机屏幕疯狂震动。
活动界面上,“棠梨镇妖夜”的进度条已经冲到百分之七十三,弹幕像雨点一样往上滚。
“镇妖郎别怂啊!”
“我给棠梨巷小朋友上三炷。”
“二饼你别光喊,快用你那破锣嗓子念咒。”
直播间里,二饼扯着嗓门鬼哭狼嚎,背景里还有他那把掉漆的电竞椅吱呀乱响。
玩家们笑得厉害,可那笑里有真心,有热乎气,有“反正我也就点一下,能帮一点是一点”的笨拙善意。
金光又亮了一截。
梦魇貉被烧得滚下井台,尾巴上的黑毛一簇簇焦卷。
它忽然抬头,绿眼不再盯李凡,改盯向巷子深处那排低矮窗户。
李凡头皮一炸。
那东西要拖人。
果然,巷尾一间屋里传来小孩含糊的哭声。
窗帘后头,一团黑线像湿蛇一样从井边窜过去,贴着墙根往那户人家爬。
【拦。】系统只说了一个字。
“废话!”
李凡拔腿追过去。
炼气小成后,他跑得比从前快得多,鞋底踩过青石板,积水溅上裤腿。
可那黑线更快,眨眼就钻到窗台下,窗内小孩的哭声一断,变成了粗重的喘。
李凡来不及想,抬手把手机往窗玻璃上一贴。
游戏界面里,镇妖郎正好挥刀。
屏幕上那点金色香火隔着玻璃一亮,屋内传来女人惊慌的叫声:“谁在外头?”
黑线被烫得缩回半尺。
“王师傅!”李凡冲巷口吼,“把人叫醒。开灯。全巷子都开灯。”
他不知道王师傅听没听见,下一秒,修车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掀开。
王师傅穿着背心,拖鞋都跑掉一只,手里拎着一只大号活动扳手,嗓子劈了:“开灯。都他妈开灯。别睡。”
棠梨巷一下活了。
一盏,两盏,十几盏发黄的灯泡从窗户里亮起来。
有人披着外套骂街,有人抱着孩子冲到门口,有老太太端着搪瓷盆往地上一敲,哐当一声,震得井边的黑气都抖了抖。
这点人间吵闹,没什么仙气。
可李凡忽然觉得,那比什么咒都管用。
梦魇貉被灯光、叫骂、孩子哭声和满城玩家的香火夹在中间,终于慌了。
它一头扎向老井,想钻回井底。井口灰黑翻涌,像张烂嘴,要把它接住。
李凡冲过去,膝盖在井台边磕了一下,疼得眼前冒白。
他却一把按住井沿,掌心的镇妖郎挂件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
“想回窝?”他咬牙,“晚了。”
那枚塑料挂件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小卖部两块钱钥匙扣里藏着的一粒灯珠,被谁按了一下开关。
可那一下亮起时,游戏里无数个镇妖郎小人同时抬头,玩家的香火顺着那枚挂件,拧成一根细细的金线,扎进井口。
梦魇貉惨叫。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老木头裂开。
灰黑浊气被金线钉住,反扑不得,只能沿着井壁一层层剥落。
那只貉被吊在井口,四爪乱蹬,眼里的绿火忽明忽暗,终于从凶狠变成了畏惧。
【可镇,不可杀。】系统忽然道,【野妖吃梦,也被噩梦喂大。
杀了它,浊气散开,这条巷子今晚至少倒一半人。】
“那怎么办?”
【收。】
李凡差点笑出声:“你说得跟收快递一样。”
梦魇貉像听懂了那个字,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婴儿哭似的细声。
李凡看着它被烧烂的皮毛,看着它爪缝里缠着的那些灰线,忽然想起小男孩床头那张退烧贴,边角都翘了,母亲一遍遍用手背去试温。
他把手机举起来,活动界面上,最后一个按钮正亮着。
“全服玩家听着。”李凡开了临时语音,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棠梨巷这只东西快趴了。别骂了,也别许那些乱七八糟的愿。就一句,今晚让巷子里的人睡个安稳觉。”
直播间短暂卡了一下。
随后弹幕密密麻麻,全变成了同一句。
“睡个安稳觉。”
“睡个安稳觉。”
“睡个安稳觉。”
金光不再像刀,变成一床很厚的、晒过太阳的棉被,罩住井口。
梦魇貉的尖叫一点点低下去,身形缩小,从半人高缩成一只脏兮兮的黑貉,最后被金线卷着,落进镇妖郎挂件里。
挂件“啪嗒”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井边安静了。
李凡靠着井台坐下,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棠梨巷的灯还亮着,王师傅跑过来,看见他脸色白得吓人,张嘴就问:“小李,你咋坐这儿?刚才那声是不是井里炸了?”
“活动效果。”李凡喘了口气,胡说八道,“音效外放,吓着你们了。”
王师傅低头看他膝盖上的血,又看井口那一圈焦黑,半天没说话。
手机忽然响起。
苏晚。
李凡盯着屏幕,心里一虚,还是接了。
那头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办公室键盘声,只有她压着火的呼吸。
“李凡。”苏晚一字一顿,“你最好现在给我回公司。”
“活动还没结算……”
“别拿活动糊弄我。”她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话梅,“乔薇把棠梨巷直播切片发我了。你手机定位也没关。”
李凡:“……”
苏晚说:“半小时。你不到,我报警。”
电话挂了。
系统在脑子里慢悠悠补刀:【恭喜宿主,头一回镇妖成功。
另,凡间道场第一位活人风控,似乎比本系统更会抓你。】
李凡低头看着掌心裂了纹的镇妖郎挂件,又看了一眼巷子里终于停下哭声的那户窗子。
他忽然觉得,比梦魇貉更难挡的东西,正在公司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