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巷那缕灰气,李凡没敢放下。
接下来几天,他一边跟乔薇对着拍那期扒《九幽》的片子,一边盯着后台地域图上那片老城区。
那缕灰,没消,反倒一天浓似一天,像锅底慢慢洇开的糊味。
社区里关于棠梨巷的帖子,也从猫狗夜啼,升级成了更瘆人的东西。
一条置顶热帖,发帖人Id叫巷口修车王师傅:【我在棠梨巷修了二十年车。
这半个月,邪了。
家家半夜做一样的梦——梦见个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蹲在床头,盯着你看。
我家那口子,三天没合眼了。求《山海镇妖录》里那个上香,真管用吗?
我天天给我们巷子上。】
底下几百条回复,半是同病相怜,半是看热闹。
可李凡看着那条帖子,后脖颈发紧——他这双眼扫过去,那帖子周围,浮着一层薄薄的、求救似的金光。
那是棠梨巷几百号住户,把最后一点指望,押在了他这座上。
往下翻,还有一条更让他坐不住的。
发帖人说,自家五岁的小孙子,前儿夜里突然高烧惊厥,送了医院,各项指标查下来却啥毛病没有,烧退了,人却蔫蔫的,眼神发直,整宿整宿地不敢睡,一闭眼就哭喊窗户上有人。
配图是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惨白的灯,空荡荡的。
李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从夜啼,到惊厥送医。那东西,胃口见涨。
它吓人的时候,是只闹腾的野鬼;可它要真开始人——吃的还是个五岁娃娃睡梦里那点最干净的精气——那就不是闹鬼,是要出人命了。
而这些人聚在这儿、把指望押在他这座庙上,恰恰是因为他这庙这阵子太旺了。
灯越亮,扑灯的虫越多。说到底,引来这只虫的,未必不是他自己。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压得他心口有点沉。
【你那辖域里的东西,养肥了。】系统适时地开口,【夜啼、邪梦、失眠——它在吸人睡梦里漏出来的那点精气。
手法粗糙,是只刚开窍没多久的野妖。
可它扎根的地方,恰好是你香火最旺的玩家窝。再拖,它就该跟你抢食了。】
抢食?
【你收清愿,它收噩梦。
同一拨人,两个灶。】系统道,【辖域内有妖,本系统可记你一笔。
镇了,它吸的那点浊愿,连本带利归你。当然——前提是你镇得动。】
李凡盯着地图上那片越来越浓的灰,做了个决定:去看看。
他没想到的是,苏晚非要跟着。
那天下班,李凡换了身便装,揣着手机正要溜,被苏晚在电梯口逮了个正着。
她也换了便装,背着个小包,一副早有预谋的样子。
棠梨巷,是吧。
她开门见山,你这几天对着那片老城区的数据,眼神都不对。
还自己一个人偷偷查地图。李凡,你要去那种闹鬼的地方,我陪你。
我就去……做个用户回访。李凡心虚。
晚上九点,做用户回访?苏晚似笑非笑,你当我没在运营岗熬过夜?
你那点小心思,写脸上了。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半分,那地方这阵子不太平,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多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李凡张了张嘴,没拗过她。
说实话,他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被她这句我不放心,莫名其妙地熨平了一点。
车上,苏晚靠窗坐着,半路忽然开口:李凡,你最近不对劲。
我哪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
她掰着指头数,半夜不睡盯老城区数据;见了那西装客脸白得像见鬼;今天又来个骑机车的丫头,把你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顿了顿,侧过脸打量他,你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欠了高利贷?
还是那三百万对赌,把你逼上邪路了?
李凡哭笑不得:想哪去了。我能摊什么事。
那你倒是说啊。
苏晚把那半包随身带的话梅掏出来,自己嗑一颗,又递过来一颗,你不说,我就当你摊上大事了。
我跟你讲,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可你这一米八的,就是那个高个。
游戏的事我帮你扛,命的事,你得自己惜着点。
李凡捏着那颗话梅,半天没吭声。
有些话,他没法跟她说。
总不能说,他半夜要去棠梨巷,是去看一只吸活人精气的妖;说了,她要么当他疯了,要么真把她吓出个好歹。
他能做的,就是把她护在自己这点说不清的本事底下,让她离那东西,远一点。
没事。他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把话梅扔进嘴里,酸得眯眼,真没事。到了你就知道了。
俩人打车到棠梨巷口,已是夜里九点半。
老城区跟软件园是两个世界。
窄巷曲折,墙皮剥落,头顶横七竖八扯着晾衣绳,几盏昏黄的路灯,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
修车王师傅的铺子还开着,卷帘门拉了一半。
整条巷子,静得反常——没有夏夜该有的麻将声、电视声、纳凉的人,只有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断断续续。
李凡一进巷子,那双眼就开了。
他差点没站稳。
整条棠梨巷,笼在一层灰黑的雾气里。
那雾不是真雾,是聚了半个多月的浊气,黏在每家每户的窗户上、门缝里。
有几户窗台上,摆着供品——一碗清水、几个橘子、半截香,是住户们病急乱投医、自己摆出来的。
那点可怜的心意,在李凡眼里,竟也透出一丝极淡的暖光,跟巷子里的灰黑,泾渭分明。
越往巷子深处,那灰黑越浓,最后凝成一团,盘踞在巷尾一口废弃的老井附近,缓缓地、贪婪地,一缩一吐——像在睡觉,又像在消化。
那团浊气离地三尺,隐约裹着个东西的轮廓,毛茸茸的,蜷成一团,看不真切。
每一下,周遭几户人家的窗户上,那层灰就厚一分。它在吃。
吃着这一巷子人睡梦里漏出来的精气。
……这儿,真有东西。李凡喃喃。
苏晚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她这一凑近,李凡才发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有一半是因为那妖,另一半,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夜风里,她身上那点淡淡的、混着话梅的味儿,离得这么近。
巷尾忽然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铁皮桶。
苏晚吓得一把抓住李凡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什么声?
那一瞬,李凡几乎是本能地,把那点刚入门的愿力,顺着胳膊送了过去,在她身上,无声无息地裹了薄薄一层。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做到的——大概是怕她真撞上什么。
那团盘在井边的浊气,警觉地往这边探了探,可一触到苏晚身上那层暖,像被烫了下,又缩了回去。
……野猫吧。李凡稳住声音,反手轻轻拍了拍她掐着自己的手,别怕,有我。
他这话说得轻,自己心里却不轻。
那团浊气方才探过来的一瞬,他清清楚楚地见,它顺着苏晚的方向嗅了过来——苏晚这阵子陪他连轴转、熬夜操心,睡眠浅、精神耗,正是这野妖爱的那一口。
要不是他那点愿力裹得及时,今晚回去,苏晚多半也要做那个黑湿东西蹲床头的噩梦。
一股说不清的火,从他心里窜上来。这东西,不光祸害棠梨巷的住户,连他身边的人,都敢惦记。
苏晚这才发觉自己抓得太紧,松开手,有点不自在地后退半步,借着昏黄的灯,看不清她脸红没红:谁、谁怕了。
我这是替你壮胆。
李凡笑了笑,没揭穿。
他借着这点工夫,把那双眼又投向井边那团浊气——它确实养肥了,可还没成形,像一团裹着噩梦的烂泥,凶,但虚。
系统说得对:手法粗糙,是只野妖。
可野妖也咬人。
它此刻盘着的那口老井,周遭几户人家的窗户上,浊气糊得最厚——那几家,怕是这半个月夜啼邪梦最重的。
苏晚,李凡忽然开口,咱回去。我有招了。
苏晚一愣,你不是来做回访的吗?你能有什么招治闹鬼?
治不了闹鬼,李凡望着巷尾那团一缩一吐的灰黑,眼里却亮起苏晚从没见过的那种光——是产品经理盘到一个绝妙点子时的光,可我能让几十万人,一块儿来这条巷子,上香。
他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夜风把那点凉气甩在身后。
苏晚一头雾水地跟上来,嘴里嘀咕你到底卖什么关子,却也没再追问——她跟了李凡这半年,知道他这副想通了的神情底下,八成又憋着个能把死局盘活的鬼点子。
【哦?】系统饶有兴致,【你打算怎么个法?让那几十万玩家,坐家里隔空给棠梨巷烧香?】
差不多就这意思。
李凡咧嘴,那笑里有了点孤注一掷之外的、玩家盘活一个死局的兴奋,我让他们隔着屏幕上的香,真烧到这条巷子里来。
他望着巷尾那团一缩一吐的灰黑,一字一顿:
办场大典。镇妖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