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冲进b7栋的时候,电梯口正吐出一波打卡的人流。
他逆着人潮往里挤,进了厢,连按三下十七层,跟那按钮有仇。
电梯镜子里那张脸,黑眼圈淡了一圈,可衬衫还是昨夜那件,领口皱得能腌咸菜。
一宿没合眼,他却半点不困,胸口那股劲儿顶着,比灌三杯美式还冲。
早点摊给他塞了个茶叶蛋,揣兜里,到这会儿还没顾上吃,硌得肋骨生疼。
十七层的玻璃门一推开,鲲鹏互娱这一隅,难得齐整。
老K、苏晚、大壮,三张脸排排坐在会议室那张掉了漆的长桌后头,齐刷刷抬头看他。
那架势,活像三个被班主任提前叫到办公室、还没想好自己犯了什么事的学生。
凡哥。
老K头一个开口,脑门上那盏灯管的反光晃了晃,你那条游戏活了,我看了三遍。
是手抖发错群了,还是昨晚酒喝高了?
我没喝。李凡把笔记本往桌上一墩,反手投屏,你们自己看。
实时数据面板甩上墙。
一条往上窜的折线,红头红脑,跟谁追在屁股后头似的,从昨晚的六百出头,一口气蹿到此刻的——五千二百四十。
会议室静了两秒。
卧槽。大壮头一个破功,手里那杯豆浆差点泼自己一身。
他凑近屏幕,肥脸贴得老近,凡哥,这……这不是测试服刷的假量吧?
线上服。李凡说,自然量。推广花费那栏,跟昨天一样,俩位数。
苏晚没出声。她端着保温杯,眼睛在那条曲线上来回扫,眉头越皱越紧。
她是这屋里头一个回过味来的——做运营的,对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比谁都警惕。
这半年她替《山海镇妖录》写过的运营方案,一份比一份卖力,一份比一份石沉大海,到后来她连标题都懒得起花样了。
眼下这条凭空蹿起来的红线,在别人眼里是喜,在她眼里,先是个大大的问号。
昨晚几点开始涨的?她问,声音不高,刀子似的,哪个渠道?
什么人群?留存呢,次留多少?别光给我看个总数,总数最会骗人。
连珠炮三个问题,问得李凡心里那点得意,瞬间矮了半截。
零点过后。他老老实实答,没渠道,社区自来水。
次留——他顿了顿,自己也才发现这数字邪门,……七成。
七成?
苏晚猛地抬头,保温杯磕在桌上一声,咱这破游戏,次留常年趴在一成五,你跟我说七成?
李凡,你这数据是不是埋错点了?
我也希望是埋错了。李凡苦笑,可它就是七成。
他点开玩家社区,把那条三百多层的上香治偏头痛热帖甩上墙。
大壮念了两句,越念声音越小;苏晚的脸,从怀疑,一点点拧成了困惑。
……
上完香口腔溃疡好了,大壮念着念着,肥脸上的表情精彩起来,……
上完香睡了半年头一个好觉……上完香今天数学小测顺手得不行?
凡哥,这帖子底下,没一个是水军吧?我盯了半年咱社区,活人都没这么多。
水军不会自己掏钱充值。
苏晚冷不丁接了一句,眼睛盯着付费转化那一格,昨晚零点到现在,充值订单一百四十多笔,全是小额。
六块、十二块、三十块——许个愿,顺手充一笔,求个心安。
这种钱,刷不出来。
老K盯着那帖子看了半天,吐出一句:玄学。
玄学也是留存。
李凡接得飞快,老K,你管它什么道理,五千多人是真的,七成次留是真的。
咱这条线,活过来了。
正说着,玻璃隔间那扇门拉开。
周鲲端着他那只枸杞红枣保温杯,趿拉着拖鞋踱出来,脸上没多少李凡盼着的那种惊喜。
他在门口站定,眯眼瞄了一会儿那条红线,慢悠悠吹了吹杯里的浮沫。
热闹啊。他说,凡子,数据我后台也看见了。涨得挺好看。
鲲哥,那这三个月的——
正因为好看,我才得跟你掏心窝子。
周鲲打断他,语气还是那副温吞吞的油,你做这行六年,玄学热度是个什么货色,不用我教你。
蹭着个电子寺庙的梗火三天,第四天,潮水退了,比来时还快。
我见得多了。
他踱到桌边,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我跟你交个实底。周鲲压低声音,玄黄昨晚又来人了。
他们也盯着这波热度呢。你这一火,Ip反倒值钱了——他们加了价。
我寻思着,趁热乎,把这壳卖个好价钱,团队我给你们一个不裁,平移去做新项目。
这叫见好就收,凡子,比你死守着一个三天就凉的玄学,强。
李凡听明白了。
周鲲不是不信这波数据。
他是太信了——信到要趁着这口热乎气,把整个《山海镇妖录》连人带壳,打包卖给玄黄,落袋为安。
在他眼里,这泼天的运气,不是救命稻草,是抬价的筹码。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大壮低头玩豆浆杯盖,老K抠着键盘缝里的灰,苏晚的目光在李凡和周鲲之间来回。
那点不甘心,又在李凡胸口拱了起来,跟昨晚临死前那股一模一样。
鲲哥。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卖给玄黄,你能落多少,我不问。
我就问一句——这游戏要真是个三天就凉的玄学,玄黄是傻子吗,加价来收?
周鲲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看得见的东西,我也看得见。
李凡往前一步,这波不是热度,是势。
给我时间,我把这五千人焊死在游戏里,让次留七成变成常态,让流水自己爬起来。
到时候它值的,就不是玄黄那个加了价的数。
周鲲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
玻璃房外头那条飘红的曲线,他不是没盯过——昨晚后台一弹消息,他从行军床上爬起来看了足足一个钟头。
可看了一个钟头,他越看越虚。
一个干了二十年生意的人,对无缘无故的好事,本能地犯怵。
馅饼从天上掉下来,他第一反应永远是抬头找那张挂着馅饼的网。
凡子,哥不是不信你。
他慢悠悠把杯子搁下,哥是不信天上掉钱这回事。
这游戏半年没起色,凭啥一夜翻身?
你说不清,我也想不通——想不通的钱,烫手。
趁它还热乎,换成玄黄那张实实在在的支票,这觉,我睡得踏实。
那要是焊不死呢?周鲲眯起眼,你拿什么跟我赌?
李凡心跳得厉害。
脑子里那个毒舌系统的声音,那句看你这凡人怎么把一手烂牌打成逆天的局,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赌我自己。他说,原定三个月的线,我不要了。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内,月活破五万,付费流水翻三倍——做不到,我自己拎箱子走,赔偿一分不要,Ip你随便卖。
做到了——他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也撂出去,这条线,我说了算,预算你得给我松口子。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都一下。一个月,五万月活,流水翻三倍。
这数字搁三天前的他嘴里,纯属发烧说胡话。
可昨晚那一缕钻进后脖颈的暖、那个温吞吞的毒舌声音、那句看你这凡人怎么把烂牌打成逆天的局,此刻全堵在他喉咙口,逼着他把这句疯话说出来。
房贷六千八,下个月九号照扣;玄黄拎着钱在门口等收尸——他退无可退,索性把自己当筹码,一把推上桌。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
大壮张着嘴,豆浆杯盖掉在桌上转了两圈。
老K抬起头,那双总睡不醒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
苏晚盯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凡,你疯了。
周鲲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笑了,端起保温杯,呷了一口。
行啊。他慢悠悠道,立字据。我周鲲,就赌你这一把疯的。
他趿拉着拖鞋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凡子,话是你自己撂的。
一个月后掉链子,可别怪哥没拦你。
玻璃门重新合上。
会议室里,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李凡。
那目光里,一半是你完了,一半是你到底吃了什么药。
李凡反手把那条红线又调出来,往墙上一甩,深吸一口气。
别这么看着我。
他咧嘴,那笑里有点孤注一掷的狠,军令状我立了,活儿得你们仨陪我干。
老K,准备扩容,服务器别给我在节骨眼上趴窝;大壮,新美术资源列个单子;苏晚——
我先说好。
苏晚打断他,毒舌还是毒舌,眼睛却已经亮了,你这要是黄了,话梅我可不再分你了。
借你吉言。李凡抓起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一个数字——五万。
写完,他后背地起了层鸡皮疙瘩,比昨晚那股还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