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是被自己一声呛咳惊醒的。
他猛地直起腰,后背离开椅背,一层冷汗把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胸口那块湿砖不知什么时候挪开了,颈椎也不麻了,喘气顺当得不像话。
工位还是那个工位,凉咖啡还是那杯凉咖啡,墙上挂钟指着十一点五十二。
满打满算,他了十一分钟。
李凡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做了个鬼梦。
【不是梦。】
那行幽蓝色的字,还稳稳当当浮在屏幕正中央,跟便利贴似的贴在《山海镇妖录》的后台界面上,任他怎么晃脑袋、揉眼睛都不挪窝。
更邪门的是,这字不光在屏幕上,还直接响在他脑子里,一个温吞吞、慢悠悠、自带三分嫌弃的声音。
李凡的手指头悬在电源键上方,停住了。
他干这行第六年,什么妖蛾子没见过——花屏、蓝屏、内存溢出、显卡烧了、被人挂马弹满屏小广告。
可没有哪一种,会这么跟你唠嗑。
……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您可以叫我系统。
全称【真仙·内测版】。】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跟个智商不太够的客户解释清楚,【简单讲,你中奖了。
这年头还有人加班加到心梗边缘,本服务挑宿主的眼光,确实一言难尽。】
心梗?
【刚才那十一分钟,你的小命悬在一根头发丝上。
本系统顺手给你接回来了,附带清了清你那堆乱七八糟的宿疾。不用谢。】
李凡下意识动了动脖子。
那根缠了他三年的颈椎,真不麻了。
转起来利索得像上了油,连带着常年盘踞在后脑勺那团昏沉,也散了大半。
他眼前那张折线图,红是红,可看着不晃了,清清楚楚——一千九百三十六,没动,那位补刀的仁兄大概也睡了。
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没醒,还在梦里接着做梦。
可那股从脖子到肩膀的轻快,真切得很,做不了假。
李凡做了三件事。
他先伸出右手,对着那行幽蓝色的字,五指张开,从中间狠狠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手指穿过去,那几个字纹丝不动,连个像素的抖都没抖。
他又掐了把自己大腿内侧,使了狠劲,疼得龇牙,没醒。
最后他抄起鼠标,理直气壮地去够主机电源——这是程序员治百病的祖传偏方,重启。
【你要拔了它,本系统就只能换个宿主了。】那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不过也行。
隔壁工位那位,刚才走的时候我扫了眼,三高,脂肪肝,发际线告急——本系统再挑剔,也不至于挑到他头上。
你拔吧。】
李凡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还能换人?
【废话。
本服务又不是你私人订制的。】系统嫌弃道,【你是这片地界儿里,眼下唯一一个手里攥着道场、心还没烂透的合格宿主。
仅此而已。别给自己加戏。】
李凡默默把手收了回来,搭回桌上。
他活了二十八年,被甲方刁难过,被领导pUA过,被相亲对象当面打过分,头一回,被一台显示器嫌弃得这么彻底。
……行吧。他决定先顺着这疯子聊,中奖。中的什么奖?一辆车?
一套房?要是能帮我把房贷免了,你说啥我信啥。
【格局小了。】系统的语气里那点嫌弃更浓了,【给你看样东西。
看你天天对着发愁的这玩意儿——】
话音未落,屏幕上《山海镇妖录》那张灰扑扑的后台界面,忽然活了。
李凡眼睁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格子开始往外渗光,金灿灿的,一缕一缕,从今日活跃次日留存付费转化这些他做梦都在算的指标里浮起来,像锅烧开了往上冒的热气。
那些金气在空中盘了几盘,竟顺着屏幕、顺着桌沿,一丝一丝往他身上钻,钻进皮肤,一点都不烫,反倒暖。
那暖意先是聚在右手手背上,像有人拿温热的毛巾轻轻搭了一下,跟着顺着小臂往上爬,过肘,过肩,最后在他后脖颈那片常年板结的地方,化开了。
三年的颈椎,像一团捂久了的死面,被这点暖意一点点焐软、抻开。
他甚至听见自己的颈椎地轻响了一声,那是这三年里,它头一回不是疼,而是松。
他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那只手背——金光钻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可那暖,是实打实的,从皮往骨头里渗。
【看明白了?】系统慢悠悠道,【你做的这款破游戏,在本系统眼里,不叫游戏。
叫道场。凡间道场。】
道……场?
【玩家在你这道场里玩得开心、玩得虔诚,自愿掏的香火钱、点的赞、给你那五星好评、甚至他们投进游戏里的那点念想——在你那叫用户价值,在本系统这儿,统统折算成一样东西:愿力。】系统的声音不紧不慢,【愿力入你的身,化你的修为。
说人话——你这道场养得越旺,玩的人越多越服你,你就修行得越快。
日活、留存、流水,就是你的命根子。】
李凡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要搁白天,他一准儿当这是哪个产品群里又传疯了的玄学段子,转手发到工作群里@老K,配一句建议玄黄学学。
可这会儿,深更半夜,空荡荡一层楼,一缕金光实打实钻进了他后脖颈,那点暖意还赖在那儿不走。
他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我把这破游戏做火了,就能……修仙?
【孺子可教。】
成仙之后呢?
李凡鬼使神差地问出口,问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蠢得离谱——一个加班狗,半夜跟显示器谈成仙。
系统这回没立刻答。那片幽蓝静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成仙之后……】它的语气头一回收了那点油滑,淡了些,也飘了些,【你就能看见,自己这局,到底是谁在玩了。】
啥这局?
【口误。】系统迅速恢复了那副欠揍劲儿,【新版本还没调好,本服务偶尔串台。别在意细节。】
李凡没揪着不放。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另一件更迫在眉睫的事——他低头看了眼挂钟,十一点五十六,离明早九点那场追悼会式的复盘,还剩九个钟头。
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鬼鬼祟祟冒了出来。
我要是信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在该干啥?
【先干件小事,让你长长见识。】系统道,【打开你那游戏的祈福配置表。】
李凡的手不受控制地摸上了鼠标。
后台他闭着眼都能点,三两下翻到那张吃灰的配置表——《山海镇妖录》里有个聊胜于无的庙宇上香小功能,玩家进游戏能点一炷香,许个愿,弹个心诚则灵,纯装饰,没奖励,没人理,日均点击两位数。
【看到那行香火回馈:关没有?】
看到了。
【改成。回馈值,写一。】
就这?
李凡狐疑,开了就是给玩家发点小奖励,一炷香送十个游戏币,这玩意儿我们测过,留不住人——
【谁让你发游戏币了。】系统打断他,那语气像在看一个执着于用算盘算火箭的古人,【你只管改。
把香火回馈这条道开了,玩家上的香,才能顺着这条道,流到该流的地方。
剩下的,你睡一觉,明早自己看。】
李凡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半分钟。
改一个配置,发一版热更,对他来说是肌肉记忆,闭着眼五分钟的事。
坏不了什么——这破游戏已经躺平在重症监护室了,还能更糟到哪儿去?
可真要动手,他又觉得自己魔怔了,大半夜听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的话,给一款没人玩的游戏,改一个没人用的功能。
最后让他下决心的,不是信,是不甘心。
横竖明早都是死。死之前,瞎折腾一把,又不要钱。
他鼠标一点,把香火回馈关开,回馈值那一栏,敲了个。
指尖在回车键上顿了顿,像在签一份自己都看不懂的合同。
然后,按下去。
热更打包、提审、灰度推送,一条龙,凌晨零点十七分,新配置悄没声儿地推上了全服。
整个过程,没惊动一个人,连服务器都没打个嗝。
【办妥了。】系统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回家睡觉吧,宿主。
明早睁眼,你看见的,就不是同一个江湖了。】
屏幕地恢复成寻常的灰白,那行幽蓝色的字,连同那点暖意,一道没了影。
李凡呆坐了好一会儿,伸手在自己后脖颈上摸了又摸——利索,轻快,半点不麻。
他抓起外套,反手关了工位的灯。
临走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那块黑下去的屏幕,冲它,没头没脑地,咧嘴笑了下。
明早要是没动静,他低声说,我就当自己今晚真死过一回,捡了条命,烧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