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外，柳条的抽击越来越密集。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沉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许林的心口上。
云知瑶看着他那副焦急的模样，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权衡。
她低下头，像是在翻找什么，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每翻一件东西都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拥有它。
片刻之后，她的手指停在储物戒底部某处，轻轻捏住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把那两样东西从储物戒中取出来，其中一只布袋的布料颜色更深，质地也更粗粝，像是在某个角落里放了很久。
另一只则包着一层细软的绢布，像是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东西。
“临走之前，我找我父母他们要了两张传讯符。”
云知瑶的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那两只布袋上，像是在看两件不属于她的东西，“万一……有什么事，可以用这个联系家里。”
许林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持续攻击的柳条，语气焦急而急促：
“那你快用啊！趁它们还没打破第二层屏障！”
云知瑶捏着那两只布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可是我们现在这样……万一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不是最担心这个的吗？如果传讯出去的动静被宗门里其他人察觉到了……”
“我们马上都快被这棵鬼柳树弄死了！”
许林打断她，声音又急又无奈：“而且我们只是出来做任务遇险，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我就说我们在山谷里遇见妖兽，差点没命，用了传讯符求救而已。
而且就算被发现了，我师傅他们会保住我的，你不用操心这个。”
云知瑶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她捏着符纸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注入灵力启动了它。
符纸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灵光，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样，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符纸变得暗淡无光，看不出任何灵力残留的痕迹，像是一张普通的没有灵气的纸。
她等了一会儿，又注入了一次灵力。
这次符纸直接没有了反应，纸面上一片死寂，像是一块普通的黄纸，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从中传出。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上面那些纹路确实是传讯符该有的纹路，只是其中的通讯核心被抽走了。
云知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
许林察觉到不对，“怎么还没反应？”
云知瑶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向许林，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在极力维持着平静：
“这符……是废的。”
许林愣住了：“什么？怎么可能？”
他凑近了看，灵力探入符纸内部，发现其中确实空空荡荡，像是被谁故意挖空了核心部分，只留下一个精致的空壳。
“果然……”
云知瑶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果然从来就没在乎过我。他给我这张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是废的了。
他连让我联系家里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女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就是一件……送出去就不用再管的东西。”
许林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了看外面那层正在承受着越来越猛烈的攻击的淡金色光幕，心里急躁起来，嘴上却还是尽量放稳了语气：
“万一只是给错了呢？你先别这么说，你不是还有一张吗？
你母亲给的，你不是说她对你挺好的吗？”
云知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被细细绢布包裹着的小布袋，慢慢拆开包裹在外面的布，取出里面的传讯符。
那张符纸明显被保存得比前一张用心许多，边角平整，折痕规整，带着一种被人细心爱护过的气息，像是一直被珍藏着，舍不得用。
她将灵力注入其中，传讯符泛起一层柔和的光，随即从符纸表面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面容温婉，但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她的影像逐渐清晰，却没有看向她。
“知瑶。”
那声音飘出来，有些缥缈，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语调里没有温度，“你已经长大了。
所谓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以后……不必多联系了。”
云知瑶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你父亲那张传讯符，你也不用想了，是废的。”
妇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在青云宗沈家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就是对家族最大的回报了。
这不止是你爹的意思，也是家族的意思。你要听家族的安排，不要给家族添麻烦。”
影像越来越淡，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收回符纸内部，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以后……各过各的吧。”
符纸上的灵光彻底熄灭了。
纸面恢复成一张普通的黄纸，和那些日常用过的废符没有任何区别，就那样轻飘飘地落在云知瑶的掌心里，像是一片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叶，风一吹就会碎掉。
云知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捏着符纸的姿势，像是还没有来得及从那几句话里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话：
“都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我就是没人要的东西……”
“爹不要我，娘也不要我……沈家不要我，宗门里的人笑我……连我自己的家都不想让我再回去了……”
她慢慢蹲了下去，蜷缩成一团，“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一声压抑的哽咽吞没了，“就这样死了算了。”
许林看着她蜷缩在地上那副被击垮的样子，又听着外面柳条抽打光幕的沉闷声响，感觉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来不及多想，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不要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不要说这种话！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还有我吗？”
他的声音急促而坚定，手上的力道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重一些，像是要把她从那个即将沉下去的深渊里硬拽回来。
云知瑶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眼眶还红着，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挣脱他的手。
许林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的，对吧？我还没活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