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慢悠悠地走出练功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树下，一个人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云知瑶。
许林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又舍不得走。
许林被她那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云知瑶看见他在看自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浅很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柔，像是一朵花在半开不开的边缘试探着春天的温度。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原地，拎着食盒，静静地看着他。
许林叹了口气慢慢走过去对着她说：
“师姐，怎么了？”
而云知瑶抬起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半个头，看他的时候微微仰着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的食盒递了过来。
“……我做的。”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桂花糕。刚做的，还是热的。”
许林低头看着那个食盒，没有接。
“你尝尝。”
云知瑶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逼迫什么。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我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你别嫌弃。”
她的语气卑微得不像是个金丹修士，倒像是一个头回给人送礼物的少女，生怕对方不喜欢，又怕对方连看都不看。
许林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那个“不”字刚到嘴边，就对上了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趴在他胸口说“不要抛弃我”的样子。
许林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谢谢师姐。”
他伸手接过了食盒。
云知瑶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她看着许林把食盒接过去，看着他拿在手里，目光追着那个食盒移动，像是那不是一个装糕点的盒子，而是什么珍贵的信物。
“师姐，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云知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答应了。”
许林愣了一下：“答应什么？”
“你答应我的事。”
“你说你会陪我，会负责，不会抛弃我。我记住了。所以从今天起……”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泛上来的水光，清澈又幽深。
“我…我可以叫你许林吗？”
许林被这个问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你以前不也叫过吗？”
“不一样。”
云知瑶摇了摇头，“以前是‘许林师弟’，是‘师弟’。我想叫你许林。不是师弟，就是许林。”
她说完这话，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许林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手里那个空荡荡的、已经没了食盒的双手。
“当然可以，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云知瑶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光亮得有些刺眼，让许林不敢直视。
但她显然不满足于此，得寸进尺地又问了一句。
“那……我叫你阿林行不行？”
许林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阿林。这个称呼让他想起小时候洛云清这么叫他，后来他长大了，洛云清就不怎么叫了，改叫“林儿”。
现在云知瑶忽然来这么一出，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太自在，像是被人在背上贴了个什么标签，说不出的别扭。
“呃……”
他挠了挠头，“你可以叫，但是……能不能别在外面人面前叫？”
云知瑶歪了歪头看着他，像是不太理解这个要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她答应得太快太干脆，让许林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想了想，把手中的食盒递了回去。
“师姐，你拿回去吃吧。不用总为我着想，你自己也……”
“你不喜欢？”
云知瑶打断了他，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你是不是嫌弃我做的不好吃？还是你根本不想收我的东西？”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他不回答，又怕他回答的内容是自己不想听的。
许林看着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忐忑，从忐忑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自我怀疑，整个人的情绪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烛火。
“不是不是。”
许林连忙摆手，“没有嫌弃。我就是觉得你自己也该吃点……”
“那你收着。”
云知瑶把食盒推回去，态度意外地坚决，“我做了就是给你的。你不收，我就扔了。”
许林张了张嘴，想说“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多可惜”，但看着她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把食盒收下了。
“行，我收着。谢谢师姐。”
云知瑶看着他把食盒收好，脸上的阴云才慢慢散开，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有些孩子气，像是一个要到了糖的孩童，满足又得意。
她往前迈了一步，靠近了许林一些。许林没有后退。
她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他面前。
云知瑶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给他时间拒绝，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确认这不是梦。
许林僵硬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
她就那样抱了他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
许林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
“师姐……你来了，就去我院子里坐坐吧。喝杯茶，聊聊天。”
云知瑶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但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不进去了。”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礼貌的范围。
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克制，是隐忍，是一个学会了很多、却什么都放不下的人最后的体面。
“阿林。”
她轻声叫了这个刚得到许可的称呼，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我一直会在木屋那边等着你的。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到时候……我会知道的。”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包容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卑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像是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这句话里，赌他会来，赌他不会让她等太久。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走了很远也没有回头。像是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来，就会忍不住再多说几句，就会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体面全部打破。
许林站在院门口，拎着一个食盒，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动他的衣摆和发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将其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黄澄澄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看起来确实是用心做的。
许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不知道是糖放多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站在院门口，把那块桂花糕慢慢吃完，然后把食盒盖好，转身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