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商业局二楼的会议室,烟雾缭绕。
呛人的旱烟味混杂劣质茶叶的苦涩,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窗户缝哪怕贴了三层报纸,还是挡不住外头的西北风。
“呜呜”的冷风吹得墙角那排暖气片直掉干漆皮。
长条会议桌前,苏迎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
她手里捏着一支旧钢笔。
指尖无意识地刮弄着笔帽边缘的金属夹,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对面,资历最老的副局长王富贵正把搪瓷茶缸往桌面重重一磕。
滚烫茶水溅了几滴出来,弄脏了底下的红头文件。
“咳……那个,苏副局长啊。”
王富贵摸了摸谢顶的脑门,故意拉长语调。
一开口带着股倚老卖老的酸腐气。
“你提拔得快,咱们这帮老骨头没意见。”
“可你分管的那个什么……靠山屯农副产品基地,送来的粮食尺寸不对劲啊!”
他三角眼透着阴狠,指骨敲得木桌面梆梆直响。
“鸽子蛋大的苞米粒?一亩地产三千斤?”
“放卫星也不敢这么吹!”
“我看哪,这纯粹是弄虚作假……搞不好是投机倒把弄来的黑市物资,拿来骗政绩!”
周围几个年轻干事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吱声。
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片漏水滴答滴答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看苏迎春的笑话。
毕竟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乡下丫头,凭空爬到地区二把手的位置,太招人眼红。
苏迎春慢慢拧紧钢笔帽。
手心其实洇出了一层细密冷汗,滑腻腻的。
不管历练多久,骨子里那点怯场总会偶尔冒个头。
她端起茶杯想喝口热水压压惊,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几滴水珠溅在手背肌肤处。
烫得她细长的眉毛猛地蹙紧。
这丝痛觉反而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想起家里那个护短到骨子里的弟弟,苏迎春胸腔里凭空生出一股底气。
“王副局长,水太烫,您慢慢喝,别烫碎了舌头。”
苏迎春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擦干手背水渍。
声音不急不缓,透着股冰碴子般的冷意。
王富贵冷哼一声,斜拉着眼皮。
“少扯闲篇!今天你必须把那批怪异粮食的来源交代清楚!”
“不然俺立马给省里打报告,查办了你!”
他喷着唾沫星子,脖颈青筋直冒。
苏迎春没接话。
拉开面前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铜拉链。
从里面拽出一个黄牛皮纸袋。
解开缠绕的白棉线,慢条斯理地抽出一份烫金红头文件。
“啪。”
文件扔在王富贵眼皮底下的桌面。
“睁大眼睛看清楚右下角的红戳子。”
苏迎春靠向木椅靠背,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气场瞬间散开,压得对面几个人连呼吸都变轻了。
王富贵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拿县里的批文吓唬谁……这、这是……”
他浑浊的目光刚扫过纸张末尾。
那几声嗤笑戛然而止。
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气管。
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咕咚”一声惊恐的吞咽音。
纸张落款处。
赫然印着“省军区后勤部特级保障协议”几个鲜红大字。
旁边还压着一颗带国徽的最高级别钢印。
这种军方最高指令。
别说他一个地区商业局副局长,市里那些大领导见了也得两腿打颤。
“军……军工特供?”
王富贵舌头开始打结,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汗刷地一下顺着谢顶脑门往下淌,砸在眼睫毛边缘。
糊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这、这粮食是军区兜底收购的?!”
苏迎春站起身。
双手撑着桌面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王富贵的眼睛。
“靠山屯基地出产的每一粒变异粮食,全副供应前线部队。”
“你刚才说什么?”
“说前线将士吃的特供口粮……是投机倒把的黑物资?”
她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王副局长,你要不要亲自去军区大院,找首长当面汇报一下你的重要发现?”
王富贵双腿猛地一软。
圆滚滚的身体直接顺着椅子往下滑。
皮带扣卡在桌沿,发出难听的金属剐蹭声。
“误会……苏副局长,全是误会啊!”
他掏出皱巴巴的脏手帕,拼命擦拭脑门的冷汗。
脸颊横肉吓得直哆嗦。
“俺老眼昏花,看错报告了……那苞米长得好,全是老农们汗水浇灌的……”
“绝对没有任何虚假!”
周围那几个看热闹的干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赶忙低头翻弄手里的笔记本,假装全聋了瞎了。
谁敢招惹一个背靠军方大山的女杀神?
苏迎春看着王富贵那副摇尾乞怜的丑态,心底泛起一阵痛快。
她一把抓回那份文件,重新塞进包里。
“收起你那套倚老卖老的做派。”
苏迎春把旧钢笔别进列宁装胸前的口袋。
“明天的物资调配统筹会,我说了算。”
“谁敢在这批特供粮食的运输线卡脖子,我亲自送他去纠察队喝茶。”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推开会议室大门。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留下一连串清脆霸气的足音。
苏迎春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关严那扇掉漆的木门。
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垮下来,她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吓死我了……装狠还真挺累人。”
她小声嘟囔,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平时全靠木头那个臭小子教她这套狐假虎威的把戏。
不然今天非得被那老狐狸剥层皮不可。
桌面那部黑色摇把电话突然爆发出刺耳铃声。
“叮铃铃——”
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分外惊心动魄。
苏迎春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黑色听筒。
“喂,地区商业局。”
听筒那头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干扰声。
紧接着是四姐苏冬梅带着哭腔的焦急破音。
“大姐!出事了!”
“木头跟疯了一样,带着弩和一盒钢针……开着那辆军用吉普去省城了!”
苏迎春脑子嗡的一声闷响。
手指瞬间攥紧螺旋状的电话线,勒出一道发白的痕迹。
“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夏荷姐在机械厂让人扣押了!”
苏冬梅在电话那头狂吸鼻子,急得直跺脚。
“京城下来的那个督导组……带头的人有枪,还把徐厂长给捆了。”
“木头说去要账,他那个活土匪脾气,弄不好得把省城机械厂给炸平!”
苏迎春脸色煞白。
手里的听筒重重磕在桌角,发出砰的一声。
她太了解自家那个活阎王弟弟了。
平时看着懒洋洋啥也不管。
一旦有人敢动苏家人一根头发丝。
他真敢把天捅个透明窟窿。
风雪停歇。
路面却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冰,反着刺眼的白光。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像头发狂的野兽。
四个轮胎绑着粗大的防滑铁链,碾碎冰层,火星四溅。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在盘山公路狂飙。
驾驶座内。
苏木双手死死控着方向盘。
骨节凸起,手背青筋像一条条虬结的小蛇。
车厢里没开暖风,冷得像个天然大冰窖。
副驾驶座位,扔着一把闪着幽蓝色寒光的微型手弩。
旁边敞开一个木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高密度钨钢打造的穿甲短针。
针尖锋利无匹,透着一股嗜血的寒芒。
“哥……三哥你慢点开啊!”
后排座位。
二柱子死死抱住前排座椅靠背,脸蛋惨白如纸,眼珠子布满红血丝。
车身一个剧烈甩尾。
二柱子的脑袋直接磕在车窗玻璃边缘。
“咚”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呲牙咧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连早饭吃的变异红薯都吐出来。
“俺不晕车,俺怕死啊!”
二柱子带着哭腔,死死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窗外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三哥,那可是京城来的大干部,手里拿着真家伙!”
“咱俩这么单枪匹马闯进省城……”
“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苏木脚下猛踩离合,右手闪电般挂入四挡。
油门直接踩到底。
吉普车发出一声恐怖咆哮,再次提速冲向一个急转弯。
冷风顺着车窗缝隙狂钻进来。
吹乱了苏木额前的碎发。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暴虐杀意。
“大干部?”
苏木扯动半边嘴角。
露出一抹如同看死人般的阴森冷笑。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起副驾驶那把钨钢手弩。
拇指在锋利的弩箭边缘轻轻摩挲。
“管他是哪路神仙。”
“敢动我二姐,老子今天让他见识见识,啥叫物理超度。”
苏木突然一脚重刹,轮胎在冰面划出刺耳尖啸。
车头堪堪停在省重机厂生锈的大铁门外。
门内。
一排荷枪实弹的陌生制服正端着枪,死死指着技术科车间紧闭的大门。
“咔哒。”
苏木推开车门,皮靴踩碎地面的残雪。
他侧头瞥了一眼缩在后座瑟瑟发抖的二柱子,语气森寒。
“拿好你的破柴刀跟紧点。”
“一会儿见血了,别尿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