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水晶玻璃吊灯被簇簇烛火映亮,碎光四下折射,璀璨流转,却又为整间餐厅笼上一层昏黄暧昧的光晕。
白金配色的雕花装饰,将独属于法兰西的浪漫揉得恰到好处。大厅里就餐的宾客,一张张面孔仿佛都浸在一层柔和的柔光里。
有詹姆斯这位丈夫在场,伊莎贝拉不必再处处提防醉酒失态,从容报下酒单:
先开一瓶自家Silver blood旗下的气泡粉红葡萄酒作为餐前酒,另点一瓶托斯卡纳的Vino del chianti,留待红肉主菜上桌时饮用。
侍立在侧的餐厅经理垂首记下,心底藏着几分讶异。
现任外交大臣——迪普洛克男爵的身份他自然是清楚。男爵一副纵容温和的模样,他早料定今晚是男爵做东。
本以为同来的这位年轻绅士会有所收敛,谁知对方这般坦然,毫不客气地点下这等昂贵的酒。
这一款托斯卡纳奇安蒂在伦敦并不易得,价钱高昂,寻常很少有人点。
圈子里多半是绅士向心仪的贵族女子表达心意,或是两方要商议至关紧要的事务,才会拣它上桌。
伊莎贝拉满意地看着酒杯里翻腾而起的丰富气泡,举杯同詹姆斯轻碰,抿了一口。
远胜于日常葡萄酒清甜的风味,独特的气泡口感,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银粉色的酒瓶本就在烛光下惹眼,倒出的酒液是梦幻的浅粉色泽,在烛火下充满诱惑,引得周遭不少女子频频侧目。
不多时,在他们没有留意的角落,其他餐桌上也陆续出现了这瓶粉红色的梦幻酒瓶。
詹姆斯目光扫过碟中的油橄榄,抬手将盛着樱桃萝卜的餐碟朝伊莎贝拉推了推。
“夏洛克,空胃饮酒容易醉酒。先尝几片萝卜,好不好?”
伊莎贝拉自然不会拒绝他的关切,抬手捏起一片,脆嫩清甜,汁水在唇间散开。那些一直在暗中打量他们的女子,不由得轻轻倒抽一口气。
位高权重的男爵固然诱人,那是带着生存算计的攀附;可这位年轻俊美的绅士,是另一种鲜活的诱惑,叫她们忍不住心生念头,想要引诱他沉沦。
詹姆斯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
“你瞧,餐厅里不少夫人小姐,都在悄悄看你。”
伊莎贝拉眉毛一挑,也偏头在他耳边说道:“哦,亲爱的堂兄,你确定他们不是在,观察你这位位高权重的外交大臣?”
詹姆斯轻笑出声,自信满满地说道:“夏洛特,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不过我们福尔摩斯家的人就是有魅力,不是吗?”
这句话一语双关。旁人眼里,眼前这位夏洛克·福尔摩斯,本就属于福尔摩斯家族;而伪装之下的伊莎贝拉·福尔摩斯·加德纳,同样是福尔摩斯家的一员。
詹姆斯拿起腌鳀鱼,抹在极薄的烤吐司片上,朝伊莎贝拉递了递,见她轻轻摇头拒绝,便无奈地自己送入口中。
“我想,托你向约翰提一句,在狩猎聚会上添一个席位,并不是什么难题。”
伊莎贝拉正蹙眉看着盘中刚端上来的去壳小牡蛎,闻言下意识回道:
“约翰一向对朋友大方。只是我总觉得,频频麻烦他,心里过意不去。”
詹姆斯轻咬一口吐司,咸鲜的滋味在口腔散开,又抿了一口粉红气泡酒压下味道。
“亲爱的,我想他肯定会说你想得太多,不是吗?虽说私心而言,我更盼望你凡事都先来依靠我,但我还是要劝你,坦然享用你手里的这份特权。”
伊莎贝拉没有出言反驳,微微颔首赞同,又补了一句:“他提到了,会帮我周全。这次活动只限于社交圈层的引领, 并没有任何政治意义上的引荐。”
詹姆斯闻言了然,缓缓点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中往来的宾客:
“这样安排甚好。狩猎聚会之上,绅士们多半聚在一处商谈党务、产业,自有一大堆正事要谈。那些随行的夫人小姐,闲下来便无人相伴,难免乏味。有乔舒亚在一旁照料周旋,刚好合适。”
他早有判断,约翰是贝拉可靠的同盟,行事老练,绝不会放任这样一处疏漏。
这件事交给他出面最为妥当。威廉虽也愿意帮你,只是到底年轻,心肠软,遇事时难免会生出几分不忍。
“也不知道今天约翰出了什么事?”伊莎贝拉满脸疑惑,喃喃自语。
她无意识又抿了一口酒,轻轻叹了口气:“今天我本想趁着晚餐和他商量奇趣馆预热的事。这般一来,不知道在狩猎聚会之前,还能不能抽空同他见上一面。”
詹姆斯对奇趣馆的构想十分看好。这种集合光影、视觉错觉的新奇玩法,还不曾有人专门收拢起来,做成供人观赏的沙龙娱乐。
对于那些早已厌倦了冬日里一成不变室内消遣的贵族与新贵而言,它必定会迅速掀起风潮,成为时下最时髦的新鲜玩意儿。
“若是约翰没有时间,其实可以把它交给我这边的人运作。”詹姆斯试探地开口,对于这种涉及两党博弈,关乎伊莎贝拉自身权益的事情,他一向格外谨慎,不想外头这些纷争,搅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
伊莎贝拉一愣,指尖顺着酒杯的边缘来回滑动,隐晦问道:
“这是你个人一时的想法,还是内阁大人们向你递来的善意建议?”
詹姆斯生怕伊莎贝拉误会,赶忙解释:“奇趣馆的事情只有你、我,还有塞缪尔清楚。你的私事,我从不会同旁人说起。我只是想着,无论是哪一方的沙龙,都可以用来帮你预热。”
“詹姆斯,事实上,我确实也准备过给你这边的方案。只是……”伊莎贝拉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菜单,装作同他商议菜品的模样,又微微凑近几分。
“我只是觉得卡斯尔雷子爵夫人不会高兴的。她在托利党的沙龙里,地位稳固,我骤然插进来,只会让她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冒犯。”
“你和子爵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难保对方不会将这件事,视作你们二人之间隐晦较量的延续。”
詹姆斯一怔。
他习惯周旋于条约、派系与朝堂利益之间,这些手握重权的男人,鲜少会静下心去琢磨女人们之间这场无声的社交战争。
卡斯尔雷子爵夫人是托利党无可争议的沙龙女王。原本有心想要取而代之的维奥莱特,此刻正在肯特郡休养备孕;另一股强劲的对手爱丽丝,也被身孕绊住了手脚,无暇分心。
他脑中掠过那间英伦声名最盛的女性俱乐部阿尔玛斯,片刻之后,才低声承认:
“亲爱的,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本想探手抓住伊莎贝拉的手掌,目光落在她一身男士礼服外套上时,动作忽然顿住。
下一刻,视线越过伊莎贝拉的肩头,几道意料之外的身影正走进餐厅。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放平,懊恼地嘟囔:
“亲爱的,我现下倒觉得,往后我们还是尽量在家用餐好了。我大可再多雇几名厨子。我算是发现了,无论我们到哪里,总有人要来打扰我们的独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