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听完陈东海的命令,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扭头冲着广播话筒大吼。
“一厂到八厂的所有班组长,马上来领设备!”
没过十分钟,几百个班组长顶着大雨,跑到后勤处排起了长队。
领到的不是扳手和电焊。
而是一箱箱雪白的劳保手套,外加高倍数工业放大镜。
老赵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安全帽往下流。
“都听好了!沈总有令,今天咱们不炼钢,咱们搞科研!”
台下一群粗汉子面面相觑。
“赵厂长,啥叫搞科研啊?”
“就是拿放大镜,把你们闭着眼都能摸熟的机床,一寸一寸地查!”
老赵举起一个放大镜,在半空中狠狠晃了晃。
“螺丝上有一点锈迹,算重大隐患!”
“栏杆上掉了一块漆,也算重大隐患!”
“就连地砖缝里的泥,也得拿牙签挑干净,装进无菌袋里留档!”
车间内灯火通明,却没有半点机器的轰鸣。
三号车间里,老钳工王师傅戴着白手套,趴在一台高端数控机床前。
他手里举着放大镜,撅着屁股,鼻尖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旁边的小徒弟举着高清执法记录仪,镜头死死怼着王师傅的手。
“师傅,您瞅啥呢?这机床昨天刚做过大保养啊。”
王师傅一巴掌拍在小徒弟的后脑勺上。
“懂个屁!调查组说了,没查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机床侧面的散热孔上抹了一把。
抬起手一看。
洁白的手套指尖上,沾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灰色粉尘。
王师傅倒吸一口凉气,像踩了电门一样跳了起来。
“快!特大安全隐患!拍下来,赶紧拍下来!”
小徒弟赶紧把镜头凑过去,给那撮灰尘来了个大特写。
“师傅,这点灰也算啊?”
“废话!”王师傅扯着嗓子喊,“粉尘超标懂不懂?这可是随时会引起爆炸的!”
他转身从工具箱里扯出一条黄底黑字的宽大封条。
上面印着“重大安全隐患,禁止靠近”。
“啪”的一声。
封条被他狠狠贴在了这台价值千万的机床上。
另一边,五号车间也传来一阵骚动。
“班长,我这发现情况了!”
一个年轻焊工举着一颗螺丝钉,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班长赶紧戴上白手套接过螺丝,“怎么了?滑丝了还是裂了?”
“都不是!”年轻焊工指着螺丝,“这颗螺丝钉,我找了半小时,没找到它的出厂合格证和备用说明书!”
班长一拍大腿,满脸严肃。
“这还了得?来历不明的配件,这是拿工人们的生命开玩笑!”
“封!把这条流水线全给我封了!”
这样的荒诞场景,在八百个厂区里疯狂上演。
工人们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后面逐渐找到了“找茬”的乐趣。
反正带薪休假,挑毛病谁不会啊。
一时间,整个九州重工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封条,简直像个巨大的封印阵法。
陈东海背着手,带着几个高管在车间里巡视。
走到七号高炉前,他停下脚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负责这里的车间主任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
“陈总您看,咱们这查得够细致了吧?”
“连栏杆上的漆皮掉了一块,我都给贴了三层封条。”
陈东海没说话。
他伸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空气里,是不是有一股机油味?”
车间主任愣住了,挠了挠头。
“陈总,咱这是重工厂,机油味那不是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吗?”
陈东海冷笑一声,指着头顶巨大的排气扇。
“正常?调查组可不觉得正常。这叫有害气体无组织排放!”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赵。
“老赵,记下来,空气质量不达标。”
“让采购部明天一早去买几百台工业级净化器。”
“什么时候车间里的空气有阿尔卑斯山的甜味了,什么时候再考虑复工。”
老赵苦着脸点头。
他手里的记录本,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
“陈总,这要是全报上去,别说复工了,咱们这厂子直接炸了重建得了。”
陈东海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压低声音。
“沈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帮孙子不是喜欢查吗?”
“那咱们就用最合规的流程,给他们活生生堆出一座大山来,压死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堪称“神经病”级别的排查,整整持续了一夜。
几万名工人不仅没觉得累,反而一个个精神抖擞。
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
所有的隐患报告,已经堆积在了集团总部的法务部办公室里。
苏清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这堆小山一样的报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扫描归档,抄送给调查组、省府,还有各大媒体。”
“我要让所有人一睁眼,就看到咱们九州重工千疮百孔的惨状。”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海市的柏油马路上。
雨停了,空气里透着一丝微凉。
调查组下榻的招待所里,侯亮平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吃早餐。
一碗热豆浆刚端起来,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沙瑞安领带歪着,满头大汗。
他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传真纸,像见了鬼一样。
“侯组……出大事了!”
侯亮平皱了皱眉,把豆浆重重放在桌上。
“慌什么?沈渊妥协了?还是他们偷偷开工被抓包了?”
沙瑞安把传真纸往桌上一拍,手抖得像筛糠。
“他们真停了!而且还搞了个地毯式排查!”
侯亮平拿过纸随便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螺丝没说明书算隐患?空气有机油味算隐患?”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餐桌上。
“沈渊这是在挑衅!这算哪门子的合规自查?他在把我们当猴耍!”
沙瑞安苦着脸,声音带着哭腔。
“当猴耍还是轻的,侯组,您看看表。”
侯亮平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九点二十五分。
沙瑞安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指着墙上的电视屏幕。
“还有五分钟,江海省金融交易中心就要敲钟开盘了。”
“九州重工全面停产封死的消息,半小时前就已经全网推送了。”
画面切到江海省金融交易中心。
大厅里人声鼎沸,无数交易员紧盯着大屏幕,神情紧张。
随着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九点三十分。
“铛——”
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开盘钟声,在整个交易大厅内回荡。
原本闪烁着红色的重工板块,在钟声落下的瞬间,就像是被人抽干了血液。
瀑布般的绿色数字,倾泻而下。
短短几十秒,江海省的重工指数直线跳水。
交易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声,股民们捂着脑袋哀嚎。
沈渊坐在九州集团顶层的落地窗前。
他看着平板上的股市曲线,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法务总监苏清寒推门而入。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
“沈总,这只是刚开盘。”
“外资那边要是知道零部件断供,违约金的官司马上就会堆满省府的桌子。”
沈渊喝了一口咖啡。
他转过椅子,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侯组长现在应该很有胃口吃早餐吧?”
他放下杯子,看着苏清寒,淡淡开口。
“通知陈东海,隐患没排除完之前,谁敢去厂里复工,法务部就起诉谁,明白吗?”
苏清寒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戏谑。
“明白。”
“不过沈总,省里的李达康副省首刚才打来电话,说是要亲自拜访您。”
“听那语气,好像快急得跳楼了,咱们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