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生命签少掉的那一格,没有落在任何人名下。
张三逐一核对十枚侦察签。身份完整,复活授权完整,胸前影纹也没有脱离雾堤。三百人的公共名册里,没有新增伤员或死亡记录。
可那条代表全队的白纹,确实短了一格。
“把人撤回界碑外。”莱恩说。
首支侦察队退出内门石槽范围。
白纹没有恢复。
第二支队不放身份签,只派一名观察位走到门前。她还没碰门,石槽便渗出一层灰水,水面映出三百张闭着眼的脸。
所有脸共用一条脖子。
脖子下方是一具横卧在地图上的巨大尸体,头枕第一口观察井,双脚一直伸向地下火路。第五灯所在的位置,正压在尸体心口。
观察位后退,灰水随即缩回石缝。
“它把我们画成一个东西了。”铁锅说。
图纸怪把远征任务关系投到门上。
三百名玩家通过同一个入口、同一张任务、同一份总生命签进入禁区。对公国而言,这是便于调度的军团关系;对禁区而言,三百人被绑在一条生命线上,正好可以登记成一具拥有三百张脸的尸体。
总生命签减少一格,代表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若维持整体军团标签,任何一队受到污染,腐烂都会沿公共生命签传给其余人。等那条白纹耗尽,禁区可能一次结算三百人的死亡。
几名公会指挥立即要求撤销远征。
也有人提出只拆总生命签,保留军团增益。统一任务带来的共享视野、远程标点、队伍伤害加成和公共广播,是三百人对抗禁区最大的规模优势。
图纸怪试着切断白纹,却发现四项增益全拴在同一条关系上。
“要尸体分开,就得把军团也拆开。”
铁锅看着自己刚解锁的远征统帅增益。
共享视野能让他看见另外四十九支队伍的位置,公共广播可以一声叫停三百人。失去这些能力,队伍在雾里只能依靠铜片和延迟证据柜。
“不拆,第一次团灭可能连怪都没见到。”
他主动关闭统帅增益。
共享地图先暗下去,紧接着,五十支标准队之间的绿色连线全部断开。广场任务墙上的三百人军团名称也被抹去。
莱恩没有恢复原来的六人编制。
六人队适合考核,却不足以在真正禁区里同时维持双份观察和撤离。他把三百人重新拆成三十个十人队,每队保留六职,再增加一名观察、一名记录、一名战斗和一名撤离。
三十队各用一枚独立生命签。
队与队之间只交换延迟证据,不共享实时视野,也不通过公共广播互相叫名。莱恩掌握三十条任务入口,可以单独暂停、撤回或结算其中一队。
第一枚独立生命签放入石槽。
门缝里的灰水只映出十张闭眼的脸。巨大尸体的右手从地图上断开,变成一具单独横卧的小尸体。
第二枚、第三枚依次进入。
尸体继续分裂。
直到第三十枚生命签全部落位,那具横跨禁区的巨大尸体才彻底消失。地图上出现三十具相隔甚远的待复活尸体,各自压住一段不同道路。
拆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原本由军团任务统一提供的伤员位置消失了。一支队伍若在雾中失联,其余二十九队只能知道某枚生命签停止更新,无法确认伤员在哪条路。共享药品栏和公共装备修复也一并关闭,各队只能使用自己背进去的物资。
几名公会指挥要求至少保留队长频道。
张三用一枚空白封签做测试。他让第一队队长通过旧频道报出安全,第三队的生命签立刻浮出一条细灰线,向第一队所在方向延伸。禁区正在沿通信关系重新缝合尸体。
频道当场关闭。
队伍之间的消息只能写进无名证据匣,由撤离线送回界碑,再由公共审计席删去人员与实时位置后分发。情报会慢一轮雾息,却不会把三十条生命重新系在一起。
莱恩给每队单独编号,却不把编号写进姓名封签。指令从任务入口下发,每次只抵达一队。即使某枚任务签被禁区截获,它也无法顺着编号找到其余二十九队。
军团增益原本能增加两成伤害和一成移动速度。拆分后,玩家脚下的绿色光环熄灭,背包负重也恢复原值。几名负责搬运工程材料的玩家当场被压得跪下,只能把备用武器和多余补给留在门外。
少带的每一件装备,都换来一条不会连累全军的独立生命。
总生命签停止缩短。
已被扣掉的一格却没有回来。
白大褂把它登记为整体关系污染。三十队暂时都没有伤亡,但军团标签留下的腐烂已经存在,后续任何复活都必须检查这一格是否转移。
规模增益消失后,前线立刻变得难走。
第一队越门,视野只剩身边十步。第二队明明相隔二十步,铜片敲击传来时却像隔着一堵厚墙。第三队在地图上留下的路标,第四队要等证据柜送出后才能看见。
三十队不再像一支大军。
他们像三十根伸进雾里的手指,各自摸索,又不能在未知处互相抓住。
莱恩仍掌握入口。
第一队前进十步,确认道路稳定,他才开放第二队;第二队到达独立停靠点后,第三队才获准越门。三百人分成五批进入,每批间隔一轮雾息,任何生命签异常都能在后续队伍入场前截断。
禁区内没有天空。
头顶覆盖着一层倒置的黑土,枯树根从黑土里垂下,根须末端挂着风干的眼珠。地面则铺满灰白石板,每块石板都刻着一个被刮掉的名字。
玩家踩过石板,雾堤上的第二道影子便跟着向前挪一格。
他们没有回头。
走在最前的观察位发现,石板上被刮掉的名字会随着脚步重新长出笔画。第一脚只出现一点,第二脚添出一横。同一块石板若被十个人依次踩过,名字便会接近完整。
莱恩立刻让队伍错开路线,不允许十人踏同一块石板。战斗位在前方铺短木,工匠位标出已踩次数,撤离位负责把最后一人引向空位。队伍速度降到原计划的一半,脚下的名字却始终缺着至少一笔。
第一队在五十步外发现一块没有刻名的黑石平台。
观察位先放风灰,灰烬落下后没有形成第三道人影;记录位再将独立生命签贴近平台,签面没有缩短。图纸怪通过延迟投影确认,平台与地下火路存在一条窄连接,能把多余影纹导回外围。
首个安全岛成立。
莱恩只允许三队依次停靠,满三十人便关闭入口。其余队伍沿另外两条路寻找新的停靠点,避免安全岛重新把所有人绑成一具尸体。
铁锅所在的第一队负责守岛。
黑土上方忽然掉下一颗眼珠。
眼珠落地后长出四肢,身体像一件被撑开的黑袍,脖颈处平整空白。它没有脸,却准确转向十人中携带完整名字封签的记录位。
无脸眷者扑向证据匣。
战斗位没有立刻攻击。观察位先报它只追完整封签,记录位将名字袋换到空匣,工匠位用影线划出攻击边界。眷者越过边界时,铁锅才一盾将它撞倒。
另一名玩家从侧面斩下黑袍里的骨结。
无脸眷者当场散成一滩灰水。
第一队的任务界面亮起首杀标记。
那名玩家刚要欢呼,远处二十九枚独立生命签同时震动。
三十队的任务界面上,出现了同一行猩红文字。
【你杀死了我。】
【我已记住你们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