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行动结束,权晋回到了执法庭整理卷宗。他在政务清单里面看到一张照片,是一筐红色的西红柿。
上面还有标注,是从北部海域的海岛上采集到的。他拿过照片,放到了文件最后面。
盖乌斯走了过来问他:“那个未知生物你打算怎么写。”
权晋脑海中那个黑发的少年出现,他抿了抿嘴,“无攻击性,无伤人记录,不予追究。”
盖乌斯没有其他的意见,虽然在权晋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是能猜得出来绝对有心事。
权晋把卷宗归档,他锁上档案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走。夜里的执法庭比白天安静得多,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巡逻艇引擎声,什么也听不见。
他走出大门,外面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住所是一间不大的单间,在执法庭家属区的最里面。屋子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炼金冰箱、一个灶台。
炼金冰箱是去年配发的,外壳上有个小小的魔力刻度盘,拨到左边是制冷,拨到右边是加热。权晋几乎没拨过右边。
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味道很淡,但能闻出里面除了常规的食材,还放着一样不该出现在执法庭家属区冰箱里的东西。
那颗西红柿放在最上层的格子里,旁边是一罐牛奶。西红柿已经放了好几天,皮有点皱了,但颜色还是红的。权晋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西红柿很小,比他的拳头还小一圈。皮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应该是摘的时候蹭到了什么。他把西红柿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番茄田里,田里只有一棵苗,长得歪歪扭扭的,叶子发黄,上面挂着一颗青色的果子。
一只白色的小蝙蝠蹲在苗旁边,用爪子戳那颗青果子,边戳边说“长红一点,长红一点”。他伸手去摸那只小蝙蝠的耳朵,指尖刚碰到,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与此同时,北部海域,无名海岛。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安安从树洞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其实他没有腰,伸懒腰只是把翅膀撑开又收起来,再把腿蹬两下。他揉了揉眼睛,飞到田边,落在那把缠着布条的小铲子柄上。
雾很大,整片番茄田都泡在乳白色的水汽里。安安赤着脚踩进田里——他的脚很小,五根趾头张开,踩在湿润的黑土上。
他慢慢蹲下来,伸出爪子摸了摸最近的一棵苗。叶子是绿的,挺健康的。上面挂着一串小果子,有三颗已经红了。
“早啊。”安安对着果子说。他每天早上都要和每一棵番茄打招呼,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他开始浇水。水袋是用一片大叶子缝起来的,能装不少水。他拎着水袋,一棵一棵浇过去,浇得很慢。
一直到把所有的地浇完水,他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飞到田埂边,把铲子拿起来,给一棵苗松松土。他松土的动作比两个月前好多了,不会再把根翻出来。
松完土,他坐在田埂上,对着那片番茄哼歌。哼的调子没有名字,是他自己编的,节奏很慢,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偶尔还会跑调。他不管,继续哼。
哼到高兴的地方,他张开翅膀跟着节奏扇两下,扇起来的土沾到了鼻子上,他就用爪子蹭一蹭,接着哼。
太阳升起来之后,雾开始散了。安安把水袋挂回树洞里,然后飞到海岛最高的那棵树上。
这棵树很老了,枝干很粗,树顶有一根横着长出去的大枝,正好可以当练习场。安安落在横枝上,深吸一口气——他的“深吸一口气”只是把肚子鼓起来一点点——然后张开翅膀,跳出去。
他在空中拼命扇翅膀。左翅扇几下,右翅扇几下,身体才勉强保持水平。他飞出去大约十尺远,然后开始往下掉。
他赶紧调整翅膀角度,又扑棱了几下,总算没摔在地上。最后他翅膀实在太酸了,只好落在地上,整只蝙蝠趴着喘气。
这是安安在被猎人抓住后,给自己定下的计划,他要学会像鸟一样的飞翔。
蝙蝠看似会飞,实则它们都只能滑翔,从地下飞上天空比鸟要难很多。也正是因为此,所以他才会在飞行的时候撞上杆子,从而被抓住。
为了这样的事情不再出现,他发誓要学会像鸟一样的飞行。
安安感觉自己今天比昨天飞的更好,其实他也不知道昨天到底飞了多远,但是他感觉自己每天都有进步。
他爬起来,又努力的扇动翅膀,飞回了树上,休息了一下,又开始练习。
练习了一上午,翅膀都累的不行了这才停了下来,开始吃午饭——两个巨大的红色番茄!
下午他就待在田里,给番茄施肥。肥料是用海鸟粪和晒干的碎海藻混在一起做的——这个配方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因为有一次他看到海鸟歇在田边,第二天那棵苗长得格外高。
他把肥料撒在每一棵苗的根部,撒完之后用爪子刨了一点点土盖上去。
“权晋你看,”他有时候会对着番茄说话,“安安种得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午,海上起了一阵雾,比早上还浓。安安正在树上练飞行,飞得正起劲。
他现在已经能连续飞二十尺了,虽然落地还是要摔,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
他停下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艘小船的轮廓从雾里慢慢浮出来,船上坐着两个人,正往岛这边划。
安安紧张了一瞬间,翅膀都竖起来了。但他想起权晋说过,遇到没见过的船要保持距离。
他环顾四周,想找地方躲,又觉得躲起来太逊了。他是这个岛的主人,他种了番茄,他应该守着。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是真的深吸了一口气——飞到海边一块最高的礁石上,站稳。
小船在岛边靠了岸。船上两个人正往岸上看,安安忽然从礁石后面冒出来。他把翅膀完全撑开,在雾里投下一片形状怪异的影子。
他鼓起勇气,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叫了一声:
“呜——!”
那声音在浓雾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传出去很远,撞在礁石上又弹回来。安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差点从礁石上掉下去。
小船上的两个人听见这声叫,又看见雾里那个张着翅膀的白影,僵在了船上,脸都白了。
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吸血鬼”,另一个已经抓起船桨拼命往回划。船撞在礁石上磕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退进雾里。慌乱中,他们把一个什么东西扔到了岸上。
船在雾中不见了。
安安站在礁石上,愣了半天。它慢慢把翅膀收起来,跳到地上,走到那筐东西前面。
那是一只竹编的筐,上面盖着一块布,掀开一看,里面装着七八个面包,还热着。旁边还有一条熏鱼。
他看看面包,又看看雾里的方向,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整只蝙蝠都在抖,耳朵尖都红了。
他笑得停不下来,蹲在地上,用翅膀捂着嘴,翅膀缝里还漏出细细的笑声。
笑够了之后,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枚扣子。那枚扣子很小,铜制的,边缘有一圈小小的纹路。他用手擦了擦扣面,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权晋你看,”他对着那枚扣子说,“我成功了哦。”
扣子没有回答。但安安也不介意,他把扣子收好,然后飞到田边,把那筐面包摆在田埂上,摆得很整齐。
安安坐在旁边,拿起一个面包啃了一口。
“面包也挺好吃的。”他含含糊糊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