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外卖站点。
王大锤端着那个掉漆的茶缸子,眼珠子快贴到电脑屏幕上了。
“这数据系统是中病毒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下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沙包大的拳头。
电脑屏幕上,鲜红的加粗字体刺痛了他的眼球。
本周订单量:全国第一!
好评率:百分之百!
王大锤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破旧的老板椅上。茶缸子里的水洒了一裤裆,他连擦都顾不上。
这可是全京城最破的城南站点!平时连个全勤奖都混不上。
现在居然把国贸、三里屯那些土豪站点的业绩按在地上摩擦?
旁边几个刚跑完单回来的老骑手,累得瘫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外卖单。
“站长,今天这世道邪了门了。”老李灌了一大口凉水,直喘粗气。
“一帮开着奔驰宝马的人,点个两块钱的矿泉水,打赏给几千块钱!备注全写着要找一个戴桃花头盔的小哥唱什么新歌前奏!”
正说着,外卖站那扇沾满油污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几个西装革履的总部高管,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大区经理满面红光。他手里捧着一座金光闪闪的“年度金牌站长”奖杯。
身后跟着的助理,扛着一张巨大的现金支票纸板。
“王站长!你可是咱们平台的头号功臣啊!”
大区经理一把握住王大锤沾满机油的手,用力摇晃。
“短短三天,你们城南片区拉动了平台好几倍的活跃度!这可全是真金白银的业绩!”
王大锤脑子嗡嗡直响。
大区经理把那张写着“奖金一百万”的支票硬塞进他怀里。
“总部决定,破格提拔你为荣誉大区总监!这百万奖金只是开胃菜!”
王大锤抱着那张比他还高的支票牌,双腿发飘,像踩在云端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底下的真外卖员们全看傻了,一个个张大嘴巴,连手里的头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就在这群人晕头转向的时候。
“滴滴!”
一辆车壳子乱响的破雅迪,稳稳停在站点门口。
苏凡单脚撑地,拔下车钥匙。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脑袋上的桃花头盔还套着个黑色的防雨塑料袋。
那件洗得发白的黄马甲上,沾着几滴刚吃完的麻辣烫红油。
他推开门,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
“老王,今天这系统派单费有点意思啊。我光薅调度费就赚了七百多。”
苏凡吐掉牙签,径直走到派单机前。
总部的大区经理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身市井气、打扮寒酸的外卖员,眉头一皱。
“王站长,你们这的骑手怎么连制服都不洗干净?太影响公司形象了。”
王大锤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把推开大区经理,双手捧着那个一百万的支票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凡面前。
王大锤知道,这哪是什么普通骑手,这是给整个站点逆天改命的活神仙!
“凡哥!这是总部发的一百万奖金!”王大锤声音劈了叉,双手把支票牌举过头顶,“这钱我不能要,全靠您老人家那一嗓子带来的流量啊!”
苏凡手里正抓着一把刚打出来的夜班订单。
他瞥了一眼那张金光闪闪的支票牌。
“一百万?你拿个硬纸板糊弄谁呢。”
苏凡翻了个死鱼眼,伸手把挡在面前的支票牌拨开。
“总部发钱不打卡里,整这些花里胡哨的虚头巴脑。老王,你自己留着买几条好烟抽吧。别挡着我接夜班单。”
大区经理站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他端起领导的架子,刚想呵斥两句。
突然,他看清了苏凡随手扯下塑料袋后,露出的那顶粉色桃花头盔。
“吧嗒。”
大区经理手里的保温杯砸在地上,滚烫的枸杞水洒了一鞋面。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可是让企鹅音乐马老板开出百亿天价、让全球老外跪地膜拜的桃花神尊!
现在居然在这个破站点里,为了一张夜班订单跟站长抢道?
“苏……苏神!”大区经理双腿一软,差点当场滑跪下去。
苏凡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他把几张订单叠好,揣进黄马甲的内兜里。
“今晚这夜宵单全是跨区大单,跑一趟能赚三十。你们搁这儿慢慢开表彰大会,我得去赚钱了。”
苏凡拉下头盔面罩,转身走出大门。
“嗡——”
雅迪电瓶车发出一声嘶吼,卷起一阵冷风,留给全场一个无法企及的黄色背影。
大区经理看着那道背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这男人视百万现金如废纸,满脑子只有那三十块钱的跑腿费。这种把世俗名利踩在脚底下的野性,比传说中还要吓人。
深夜十二点。
京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刺骨的寒风卷着落叶在马路上打转。
苏凡把最后一份加辣的烤冷面交到客户手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肚子饿得直抽筋。
他揉了揉干瘪的胃,骑着雅迪在街边缓慢溜达。
路口拐角处,一个烟熏火燎的烧烤摊正亮着昏黄的灯泡。
苏凡把车停在路肩上,拉过一张缺了角的塑料板凳坐下。
“老板,来十串羊肉串,两个大腰子,多撒点孜然。”
炭火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白烟被冷风吹散。
苏凡坐在路边,双手揣在黄马甲的兜里取暖。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疲惫的夜归人。
旁边那桌,一个代驾司机裹着破棉袄,趴在折叠自行车上睡得正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生怕错过一单生意。
马路对面,一个扫大街的保洁大妈,正借着路灯的光,把几个踩扁的矿泉水瓶踩结实,小心翼翼地塞进编织袋里。
没有人在乎什么百亿票房,也没有人关心谁拿了格莱美。
大家都在为了明天的早饭,为了几块钱的生计,在这冰冷的城市里拼命挣扎。
苏凡深吸一口气。
炭火的烟火气吸进肺里,化作一股酸涩涌上鼻腔。
就在这一瞬间。
他脑子里那段让全网抓心挠肝的十秒木吉他前奏。
突然在这满是油烟的路边摊上,有了完整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