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纸在晨风中哗啦啦作响。
第一页正中央,赫然印着四个刺眼的血红大字。
《一九四四》。
下方跟着一行凌厉的小字:浓雾天津卫。
楚中天伸长了脖子,老花眼死死咬住这几个字。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顺着这干瘪的字体直扑面门。
苏凡靠在电瓶车座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外卖箱的塑料外壳。
“这本子,我把它叫作绝密红色档案。”
苏凡挑起眉毛,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里面的每一个反派,智商全都在线。特高课的‘毒蛇’审讯犯人,从来不大吼大叫。”
“他会请男主角喝茶。端着上好的西湖龙井,笑着聊家常。而头顶天花板的缝隙里,正一滴一滴往下渗血。”
“血滴进茶杯里,荡开红色的涟漪。”苏凡直视着楚中天的眼睛,“那是男主角亲同志的血。”
“啪嗒。”
王大锤刚捡起来的打火机,又一次砸在了水泥地上。
他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卷帘门上。作为一个平时只看抗日神剧打发时间的外行,他连呼吸都忘了。
这剧情太狠了。光听这几句描述,后背的冷汗就把保暖内衣湿透了。
楚中天双手死死抠住外卖箱的边缘,指甲缝里泛出青白。
平行世界蓝星的文娱产业,早就被资本的臭钱彻底绑架。
荧幕上充斥着抹发胶、穿皮衣、枪林弹雨里走秀的工业垃圾。观众早就对这些所谓的谍战剧倒尽了胃口。
可苏凡口中的这个剧本,完全是降维打击!
没有光鲜亮丽的滤镜,没有金手指和主角光环。只有烂泥地里的挣扎,和在无尽黑暗中向死而生的信仰。
楚中天懂行。他只听了这短短几句描绘,浑身的血液就彻底沸腾了。
“老弟,这剧本……”楚中天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纸。
“这剧本要是拍出来,能把现在影视圈那帮饭桶的脸全给抽烂!”
他慌乱地在粗布唐装的口袋里摸索,掏出一部屏幕都有些泛黄的老款智能手机。
“我拍不来电影,但我认识能拍的人!”
楚中天指尖颤抖着点开相机,对着剧本的前三页大纲“咔咔咔”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常年置顶却安静如鸡的黑色头像,把照片全按了发送。
“楚老,您这是发给谁了?”王大锤凑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
楚中天深吸一口气,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光芒。
“冯大刚。”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外卖站静得能听见机油滴在地上的声音。
国内第一大导。华表奖、金鸡奖拿到手软的顶级猛人。
因为看不惯资本强塞进来的流量小鲜肉,冯大刚三年前直接宣布封镜退隐。他扬言这辈子就算去街头要饭,也绝不再拍一部烂片。
楚中天刚把照片发过去,直接拨通了语音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暴喝。
“老楚!你大清早发什么神经?不知道我在喂鸟吗!”
楚中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老冯,看微信。我给你发了个本子。”
“不看!天王老子写的本子老子也不看!全是一群脑残写的垃圾!”冯大刚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
楚中天冷笑一声。
“随便你。你不看,明天我就把它递给好莱坞的熟人。到时候这部能拿世界大奖的华夏红色档案,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说完,楚中天果断挂断了电话。
苏凡在一旁看着这老头干脆利落的骚操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一把抢过外卖箱上的剧本。
在楚中天惊骇的目光中,苏凡把那叠堪称国宝的A4纸随便卷成一个筒。
随后,他拉开电瓶车踏板上的破帆布包,把剧本和一把带着黑油污的十字螺丝刀塞在了一起。
“你干什么!”楚中天尖叫出声,心脏病差点当场发作。
“那上面还有咖啡渍!你把它和机油放一块?暴殄天物啊!”
老头扑上去就想抢救剧本。
苏凡一个闪身躲开,跨上雅迪电动车,顺手拍了拍头顶的粉色桃花安全帽。
“几张纸而已,我家床底下还垫着两本呢。”
他看了一眼挂在车把上的破手机,脸色骤变。
“糟了,刚才光顾着吹牛,南大街那单麻辣烫快超时了!”
苏凡一拧油门,雅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明黄色的马甲在风中划出一道残影,瞬间窜出了城中村的小巷。
“老弟!你别走!剧本留步啊!”楚中天追在车屁股后面吃了一嘴尾气,急得在原地直跳脚。
此时,京城。一座隐秘的豪华四合院内。
留着光头的冯大刚穿着一身老头衫,手里拿着个鸟食罐子,正逗弄着笼子里的画眉。
他骂骂咧咧地点开微信。
“楚中天这老东西,越老越糊涂了,还拿世界大奖吓唬我?”
冯大刚点开第一张照片。是一张泛黄的剧本大纲。
第一行字:《一九四四》。
他撇了撇嘴,视线满不在乎地往下扫去。
十秒钟后。
冯大刚手里那罐价值连城的进口鸟食,“吧嗒”一声掉在青石板砖上。
鸟食撒了一地,几只名贵的画眉鸟扑腾着翅膀乱叫。冯大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颤抖着滑向第二张照片。
那是男主角在杂货铺里,笑着给杀害同志的敌人点烟的场景描写。
没有任何华丽空洞的辞藻。只有一句冰冷的动作描写:“他的手指没有抖,因为眼泪昨天夜里已经流干了。”
冯大刚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大理石石桌上。
震得紫砂茶壶盖子叮当乱响。
“好本子……这他妈才是人看的东西!”
他猛地从藤椅上窜起来,三两步冲进书房,连脚上的布拖鞋掉了一只都没发觉。
他把照片一张张放大,逐字逐句地贪婪阅读。每看一行,他眼底的狂热就成倍地往上翻涌。
当看到女主角在审讯室里牺牲的那一段。
这位在片场骂哭过无数资本巨星的铁血大导,眼眶瞬间红透了。
一滴滚烫的老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信仰”两个字旁边。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
冯大刚大吼一声,粗犷的嗓音在四合院里来回回荡。
他连滚带爬地抓起书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副导演的电话。
“把手头筹备的那个什么破古偶剧组给我全砸了!给我订去成都的最快航班!马上!”
画面切回成都。
晚高峰的车流里,苏凡正骑着雅迪在车缝里艰难穿梭。
风吹得桃花头盔上的系带呼呼作响。
装在帆布包里的那部破旧手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狂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来自京城的陌生号码。而且是被标记了无数次的“疯狂呼叫”。
苏凡皱了皱眉,单手捏住刹车,按下了蓝牙耳机的接听键。
“喂,送外卖的。买房贷款都不需要,别推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京腔、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咆哮声,顺着扬声器直接炸翻了苏凡的耳膜。
“别挂!爹!你是我亲爹!这本子是不是你写的?我给你跪下了,男主角让我定,我倒贴你一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