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二院全院病案研讨会如期召开。大会议室里,全院各科室骨干医师济济一堂,内科、外科、妇科、医技科室全部派人到场。中医科这次上报的病案,就是那例多年类风湿尪痹的老年患者。
会议开始前,沈惊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笔。他旁边坐着个年轻规培生,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凑过来小声问:“你就是中医科新来的沈医生?听说你把傅主任都镇住了?”
沈惊澜笑了一下:“谈不上镇住,就是一块儿看病。”
规培生还想追问,主持人已经宣布会议开始,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坐直了身子。
大屏幕上投出病案幻灯片的瞬间,沈惊澜注意到,前排有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医生,扭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人目光带着审视,看了两秒才转回去。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心内科的秦国梁。
傅景明上台汇报,完整陈述病患病史、既往治疗经过,对比前后诊疗思路,重点把沈惊澜提出的“忌强攻肿胀病灶、温肾固督、标本兼顾”的思路完整阐述出来。他讲到取穴时,特意点了一句:“这套思路,出自我们科室沈惊澜医生。他提出加刺大椎、太溪,改变以往局部猛攻的常规打法,临床验证效果明显。”
台下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沈惊澜这个名字,这半年在二院已经不算陌生,闹医患、查毒虫,回回都有他。有人说他是走了狗屎运,也有人说回春阁的后人确实有两下子。议论声不大,却像潮水一样在会议室里漫开。
沈惊澜坐在后排,神色如常,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下傅景明汇报的要点。
台下不少西医出身的医生听得半信半疑。
“类风湿是自身免疫病,现代医学都很难根治,针灸只能改善症状,谈何标本兼顾?”台下有内科副主任低声提出质疑。
傅景明不慌不忙:“我们从不说可以彻底断根,但是中医这套思路,可以明显改善病人的主观痛苦,减少复发频次,提高生存质量,临床疗效客观可观察。各位都是临床一线的,病人来的时候攥不住筷子,走的时候能自己系鞋带,这就是疗效。”
这话说完,会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不少。
汇报完毕,散会之后,不少医生三三两两往外走。心内科的秦国梁博士,海归精英,对中医一向持保留态度,拦住了傅景明。
“老傅,病案写得很漂亮,但是中医很多疗效缺乏大样本临床数据支撑。这位提出新思路的沈惊澜,就是那个高中文凭、靠拆迁换编制进来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
傅景明此刻早已放下往日偏见:“秦国梁,不要拿学历一棍子打死。回春阁世代家学,他的针灸实操水平,很多工作十几年的中医师未必比得上。执业医师资格证正在备考,只是卡在考试门槛而已。”
秦国梁淡淡一笑,没有继续争辩,转身离去。临走时留下一句:“那就等他考上证再说。考得上,我请他吃饭。”
傅景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秦国梁这人,技术是真好,人也正派,就是认死理,只认数据和学历。要让这种人服气,光嘴说没用,得靠真东西砸在他脸上。
沈惊澜站在走廊窗边,把这番对话听在耳朵里。他内心十分清楚,现代医院体系里,学历、证书是绕不开的硬门槛。哪怕自己两世医毒造诣深厚,拿不到执业证,就不能合法独立坐诊行医。秦国梁那句话虽然刺耳,道理却不假。备考这件事,不能松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写满了这一周要背的知识点。
回到中医科门诊,一上午依旧是络绎不绝的病患。有看腰腿疼的老人,有带孩子看咳嗽的年轻妈妈,还有复诊的高血压大叔,一进门就熟络地打招呼:“沈大夫,上回那药好使,血压降下来了。”沈惊澜一一应着,手里的笔没停。
临近中午发生了一桩小插曲。门诊走廊里,一位病人家属突然情绪激动,和护士争吵起来。病人腰椎间盘突出,保守治疗效果有限,家属坚持要求针灸立刻把病彻底治好,诉求达不到就大吵大闹。
眼看冲突要升级,沈惊澜上前,不急不躁,把腰椎间盘突出的病理、中医针灸能够做到什么、边界在哪里,讲得清清楚楚,又给了后续阶梯治疗的方案。他说话不绕弯子,也不摆谱,条理一条一条摆出来,家属听着听着,火气就消了大半。
“大夫,那你的意思是,这病治不好?”家属有些泄气。
“治得好,但要按部就班来。”沈惊澜道,“就像修房子,先打地基再上梁。急不来,急也没用。”
几番沟通下来,家属的怒火慢慢平复,冷静下来接受了现实。
护士感慨:“沈助理,你处理医患矛盾真有一套。”
沈惊澜淡淡一笑。前世万毒崖上,什么桀骜不驯的敌手没见过,俗世人间这点争执,早已见怪不怪。
下班回到回春阁,吃过晚饭,沈惊澜照旧后院炼体。
炼体结束,准备回房看书,走到窗边,沈惊澜眉头微微一挑。凭借万毒门淬炼出来的敏锐感知,他嗅到院墙外面的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腥甜气味。是驯养毒蜈蚣身上特有的体味。
有人在墙外。沈惊澜脚步放轻,悄无声息靠近院墙,借着窗沿缝隙往外看去。夜色浓重,巷子空荡,看不见人影。那股毒虫的腥气停留片刻之后缓缓消散,对方已经离开了。
“韩沧来过。”
沈惊澜心底一沉。此人已经找到回春阁的位置,在墙外窥伺,是单纯打探,还是已经打算动手报复?他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那股腥气彻底散尽,才确认对方走远了。
他立刻进屋找到沈松年。
“爷爷,刚才墙外嗅到驯化毒蜈蚣的气息,韩沧来过,在外面窥探院落。”
沈松年脸色骤然一变,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巷子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人影。
“此人阴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沈松年神色凝重,“晚上睡觉,门窗全部锁死。我把避五毒熏香每个房间都点上。明天一早,必须跟陆奇通报这件事。”
当夜,回春阁上下门窗紧闭,每个屋子都点燃驱毒虫的药香。药香混着老木头的味道,在夜色里悠悠散开。祖孙二人一夜都不敢睡得太沉,院子里偶尔有猫踩过屋瓦,都能让沈惊澜睁开眼睛。整整一夜过去,院落安安稳稳,没有发生袭击。
天亮,沈惊澜第一时间拨通陆奇的电话,告知韩沧夜间窥探回春阁一事。
陆奇听闻心头一紧:“他已经把你视作仇敌。我立刻安排警力,夜间对回春阁周边片区增加巡逻防控。你和沈老先生千万小心,夜间不要独自出门。”
“我知道。”沈惊澜道,“另外,昨晚那股腥气,我闻着比山洞巢穴里的更浓。他最近应该又新驯了一批虫子,比之前那批更凶。”
陆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能闻出这个?”
“能。”沈惊澜道,“虫子的凶性,全在气味里。他养得越急,越容易出事。”
“那按你说的,他是打算近期动手?”
“不好说。也可能就是来踩点的。”沈惊澜道,“但有一条,他既然来了,就说明他没打算收手。接下来几天,你们盯紧点。”
陆奇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才挂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