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眼底，陆奇那条短信字字沉甸甸。市区城郊又出现家禽被咬杀的痕迹，作案特征与韩沧驯养的毒蜈蚣完全吻合。捣毁了山洞巢穴，到底还是没能困住这个人，他失去老巢之后流窜在外，依旧驱使毒虫为祸。
沈惊澜把手机悄悄按灭，不想打扰诊室里的诊疗。门外的长椅上还坐着四五个候诊的病人，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属于医院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患者身上。
面前坐着一位类风湿关节炎的老太太，十指关节肿大扭曲，皮肤暗沉浮肿。家属愁容满面：“大夫，老太太这病折腾快八年了，西药吃了胃难受，中药换了无数方子，针灸也做过一轮又一轮，好了没几天就复发，现在连筷子都攥不牢。”
傅景明眉头紧锁。类风湿本就是现代医学公认的顽固自身免疫性疾病，中医归属尪痹，寒湿瘀血交织深入骨缝，极难断根。
“常规取穴，八邪、合谷、外关疏通上肢经络，配合足三里、阴陵泉健脾化湿。”傅景明报出教科书上的主流取穴，转头看向沈惊澜，“你有什么补充想法？”
这是傅景明有意在考他。自从沈惊澜调进中医科，傅景明每隔几天就会拿疑难病例来问他，问完也不点评，只把其中的道理在往后的看诊里慢慢印证。科室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主任认可一个人的方式。
沈惊澜俯身仔细查看老人变形的指节，又搭住腕脉。脉象细涩沉紧。
“湿、寒、瘀三者纠缠入骨，普通穴位只能暂时疏解表层气血，病邪已经侵及筋骨缝隙。”沈惊澜缓缓开口，“除了上述穴位，需加刺大椎。大椎是督脉之总纲，温通一身阳气，阳气到了，骨节才能暖起来。再加太溪，肾主骨，筋骨之本源于肾。另外，局部不可猛刺肿胀的关节本体，邪盛之时强攻患处，反而会激惹病邪，加重肿痛。”
“至于汤药，我看之前的方子都在温阳散寒上用力，思路不差，差在量。老太太这病根子沉，药力轻了隔靴搔痒，重了又怕伤胃。不如改汤为丸，小剂量长期服，缓图其本。”
傅景明心中一动。过往治疗这类病人，他总是习惯对着肿大关节猛攻，确实不少病人做完针灸之后，短期胀痛反而加剧。沈惊澜这番话，点破了他一个长久的盲区。
“那就由你来行针。”傅景明道。
沈惊澜也不推辞，净了手，取了针囊。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指尖捻针时极轻的窸窣声。老太太有些紧张，攥着扶手的手紧了紧，沈惊澜轻声安抚：“老太太，放松，针下去不疼的，您就当我给您挠痒痒。”
老太太被他逗得笑了一声，肩膀松了下来。
沈惊澜取过针囊，毫针依次落位，手法轻重有度，捻转补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全套针刺完毕，留针二十五分钟。起针之后，老太太试着活动十指，原本僵硬紧绷的关节松弛了不少，钻心的胀痛也消减了大半。
“手上轻快多了。”老太太浑浊的眼中透出几分惊喜。家属连连道谢，扶着老太太出门时，还在念叨“这大夫年纪不大，手底下真有东西”。
送走病患，上午的门诊也结束了。诊室里只剩下傅景明和沈惊澜两个人。
“你方才说的改汤为丸，回去我翻翻医案，找个合适的方底。”傅景明边洗手边说，“你这思路，比很多老大夫都细。有些东西，不是书上学得来的。”
沈惊澜道：“家学而已。我爷爷常说，看病先看人，人看明白了，病就明白了一半。”
“你的思路，很多地方跳出教材窠臼。”傅景明由衷感慨，“回春阁世代传承，果然藏有真东西。不过类风湿终究是顽疴，一次针灸只能缓解，想要稳住病情，内服汤药必须跟上。”
“内外同治，缺一不可。”沈惊澜点了点头。
趁着午休空档，沈惊澜找了个僻静楼道，拨通陆奇的电话。
“韩沧流窜作案，现在线索怎么样？”
陆奇的声音透着疲惫：“昨晚城郊两个村子，鸡鸭被咬死，现场只留下毒虫爬行痕迹，没有人的脚印，也没有物证。这人反侦察意识极强，刻意避开监控探头。我们调了城郊所有道路监控，暂时没锁定行踪。他没了山洞巢穴，现在居无定所，随便找间废弃农房、破庙就能临时落脚。”
“他手里还留着驯化毒虫。”沈惊澜沉声道，“毒虫不进食药饵活不长久，他流窜在外，必定要四处搜集炮制毒虫的草药。可以让辖区派出所、药店、中草药摊贩都留意，有没有大量购买蜈蚣、蟾酥这类毒性药材的陌生中年男人。”
“这条线索我们已经布置下去了。”陆奇顿了顿，“最让人担心的是，万一哪天毒虫咬到路人，会出人命。”
“我会多留意药材市场这边。”沈惊澜道，“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互通。”
挂断电话，下午中医科门诊继续开诊。来看诊的大多是颈肩腰腿痛、慢性内科杂病。沈惊澜协助傅景明望闻问切，施针配药，不少病患做完治疗之后反馈效果明显。
有个开货车的师傅，腰痛了半个月，弯腰系鞋带都费劲。沈惊澜给他扎了两针，又教了他一套平时护腰的动作。师傅当场试着蹲下去又站起来，连声说奇了。
旁边等候的患者看在眼里，低声议论：“这年轻大夫，手底下真有两下子。”
科室其他医护人员原本以为新来的沈惊澜只是靠拆迁编制混日子，一天天看下来，所有人心里都暗暗改观。下班交接的时候，护士主动跟他打招呼，态度和初来之时截然不同。
下班之后，沈惊澜骑共享单车回到回春阁。堂屋里，沈松年正坐在案前整理草药。听沈惊澜说起韩沧再度流窜作案，老爷子眉头紧锁。
“此人通晓古驭虫术，心性阴狠。如今你内力尽失，千万不可孤身冒险。办案自有法度，切莫再像前世万毒崖一般，凡事以身犯险。”
“爷爷，我分得清轻重。”沈惊澜把陆奇那边的线索简单复述了一遍，“现在警方布控，我只是帮忙研判毒虫相关的线索，不会贸然孤身追凶。”
沈松年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回春阁三代行医，攒下的这点名声不容易。眼下你医考在即，别让这些杂事分了心。”
“医考的事我盯着呢。”沈惊澜道，“等把韩沧这根刺拔了，我再安心备考。”
晚饭过后，后院开始炼体。桩功、古法拳脚轮番操练，浑身大汗淋漓。如今肉身强度比起刚穿越过来已经提升一大截，可丹田依旧空空荡荡，《万毒玄元经》始终卡在入门聚气的关卡。
沈惊澜收功，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心中思索。并非功法有错，是这具肉身的经脉底子太差。魂魄穿越时经过雷劫，经脉留下细微暗伤。单纯打坐行不通，炼体养脉得同步推进。
回到书房，他一边翻阅中医古籍，一边抽出医师资格考试复习资料。想要独立坐诊行医，拿到执业医师证是绕不开的门槛。现代的医考知识和玄界的医道体系大不一样，很多西医基础内容需要从头记诵。
桌上手机亮起，是于莉发来的消息，问他在不在，约他有空出去吃饭。沈惊澜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指尖顿了顿。于莉是他高中时的同桌，也是少数几个还跟他有往来的老同学，知道他进了二院，隔一阵就约他吃饭叙旧。
他简单回复：近期医院事情繁多，等忙完这一阵再赴约。消息发出去，又补了一句：你上回说的那个偏头痛，好点了没有。
于莉回得很快：“好多了，就照你说的少熬夜。等你忙完这阵，姐请你吃大餐。”
沈惊澜看着那句“姐”，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可城郊的黑暗角落里，一个掌握驭虫邪术的凶徒依旧潜藏在暗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