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一院，外科第一会议室。
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空调冷气呼呼往外灌。
陆峥刚下手术台。
高强度的无影灯照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洗手衣贴在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沤出了一股难闻的酸味。
但他顾不上这些，甚至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就直奔会议室。
今天，是外科宣布年度优秀规培生，以及分配唯一一个编制转正名额的大日子。
“陆哥，这回稳了吧？”旁边的实习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讨好。
陆峥没说话，只是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一点弧度。
能不稳吗？
这一年里，他全年无休。
整整二百四十台高难度外科手术，随叫随到，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外科最底层的“影子主刀”。
科室里遇到缝不上的血管、切不掉的粘连，全是他戴着口罩上去救场。
今天这个转正名额，是他拿命拼出来的。
有了编制，他就能多拿点奖金，也能给病床上的老母亲换个好点的病房，顺便把和白月的婚事办了。
想到白月，陆峥抬头往前排看去。
白月今天破天荒化了个精致的全妆。
她穿着收腰的白大褂，长发盘在脑后，正低着头用手机发消息，嘴角带着笑。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外科副主任张海渊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原本闹哄哄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张海渊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红色烫金证书拍在讲桌上。
“过去一年，咱们科室超额完成了院里下达的手术指标，这离不开大家的努力。”
张海渊打着官腔，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经过科室综合评定，今年的优秀评级，以及那个宝贵的转正名额，给到了我们科最年轻有为的骨干……”
陆峥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准备站起来。
“白月医生！大家掌声鼓励！”
张海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四周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陆峥撑在膝盖上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愣愣地抬起头。
前排的白月从容起身。
她踩着高跟鞋，步姿摇曳地走上讲台，双手接过那本红色证书。
“谢谢张主任的栽培，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不辜负科室的期望。”白月笑得大方得体。
张海渊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和贪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掌声停歇。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
不少医生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陆峥。
有同情，有戏谑，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谁不知道活儿全是陆峥干的？
可这年头，光会干活顶个屁用。
陆峥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盯着台上的两个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张主任，这名额，是不是发错人了？”
全场死寂。
张海渊脸色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陆峥，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科室的决定，还是在质疑我的眼光？”
“我不质疑您的眼光。”
陆峥往前走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张海渊。
“我只问一句，上周那台双侧肺大泡切除，是谁主刀的？上个月那台急性肝破裂，又是谁在台上站了十三个小时把人救回来的？”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我陆峥！”
“我一年做了二百四十台手术，白月做了几台？她连最基础的阑尾炎切除都能把肠子拉破，她凭什么拿优秀评级？！”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撕破了科室里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台下的几个老医生纷纷低头，假装看手机。
张海渊眼角抽搐了两下。
他猛地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用力摔在讲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前排的人缩了缩脖子。
“你还有脸提手术？”张海渊指着那堆文件，冷笑连连。
“自己看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陆峥大步走上前，抓起那几张纸。
抬头的黑体字刺得他眼睛生疼——《重大医疗过错责任认定书》。
底下罗列着三起术后严重感染、两起违规用药。
而每一份文件的责任人签名处，赫然盖着陆峥的名字印章！
陆峥呼吸猛地一滞。
“这根本不是我干的！”
陆峥把纸捏成一团，猛地砸在桌上。
“三床的缝合是白月做的！违规用药是您开的口头医嘱让我去跑腿！你们现在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哪里是什么外科骨干？
在张海渊眼里，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背锅侠、垃圾桶！
那些他平时随叫随到替他们擦的屁股，现在全成了定死他前途的罪证！
“闭嘴！”
张海渊猛地一拍桌子，摆出了副主任的官威。
“文件上盖的是你的章，病历上签的是你的名！你现在想抵赖？我告诉你陆峥，没把你移交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已经是看在你一年当牛做马的份上网开一面的！”
张海渊凑近了些，用只有前排能听到的声音压低嗓音。
“年轻人，别太气盛。这江州一院的水，你一个没背景的泥腿子，蹚不明白。”
陆峥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月。
这是他相恋三年的未婚妻。
是他为了攒彩礼，没日没夜泡在手术室里想要给她一个家的女人。
“白月。”
陆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这名额，是你用我的那些背锅记录，跟他换的？”
白月拨弄了一下新做的美甲，连正眼都没看陆峥。
她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绿茶姿态。
“陆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其实张主任早就看出你心理压力太大了，经常在手术台上犯错。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让你早点认清现实。”
白月慢条斯理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A4纸，递到陆峥面前。
“既然今天话都说开了，那正好，把你这个字也签了吧。”
陆峥低头。
视线落在纸上。
顶端几个大字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解除婚约协议书》。
“你什么意思？”陆峥咬着牙，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月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还不明白吗？陆峥，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寒门出身，没钱没背景。一年到头买不起个名牌包，连看个电影都要算计票价。”
她指了指张海渊手里的转正证书。
“而我，现在是一院正式在编的骨干医生。我大好的青春，凭什么陪你在那间破出租屋里熬一辈子？”
白月把笔拍在协议书上。
“痛快点签字吧，别让我看不起你。”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峥身上，等着看这个底层规培生情绪崩溃、撒泼打滚的笑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陆峥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彻底看透之后的冷笑，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三年感情，二百四十台手术的心血。
原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升职加薪的垫脚石，是随时可以踹开的破烂。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嘶吼。
他只是平静地拿起了那支笔。
张海渊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酷弧度。
他顺手从讲桌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重重地扔在陆峥面前。
张海渊冷笑把一份停职协议扔在桌上：“签了它滚蛋，还能保留你规培生的档案，否则我让你在江州医疗界混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