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转向沈默,拱了拱手,笑容和煦:沈站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在下明白,沈兄也是尽忠职守。对这一点,在下是佩服的。”
“说到底,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大夏,为了剿匪。
既然目标一致,那很多事,就可以商量着来嘛。
沈默抬眼看他,不置可否。
王进见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您说胡军他们干的那些个走私、贪墨的事儿,有没有?肯定有,这一点我们不护短。”
“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判怎么判,按律法来,司令部绝无二话。
但要说通敌....王进连连摆手,沈兄,这就严重了。”
“胡军是什么人?27师参谋长,汪议长的门生,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前途无量。”
“你说这样的人去通匪?图什么?说不通嘛!
依在下看,多半是底下人乱咬,又或者……有人想借沈兄的刀,办自己的事。
沈兄,你看这事,咱们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一番话,软的硬的,全裹在棉花里。
沈默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眯。
王副官。他缓缓开口,我这样跟你说吧。
胡军本人就是党匪,这一点,已经确认了。
不是嫌疑,是确认。
王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背在身后的右手,用力捏了捏,指节泛白。
沈站长,他干笑两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乱不乱说,一会就知道了。
沈默打断他,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人,我是不会放的。”
“王副官这是要替他们作保?可以先说说,你能保什么。
好了!徐英猛地一挥手,把王进拨到一边,重新盯住沈默。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说道:沈默,本司令最后问你一次。
你知道胡军是什么人吗?
沈默平静道:知道。
知道?徐英气极反笑,手指头几乎戳到沈默脸上,
好!就算他胡军真是党匪,你抓了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抓!徐英额角青筋暴起,
就是你们局长芳子佩在这儿,要动胡军,也得掂量掂量!你一个昌州站站长,谁给你的胆子?!
沈默闻言,忽然冷笑一声。
徐司令这话说得有意思。他慢条斯理道,胡军要掂量掂量——那是不是还有您那位堂侄徐德,卑职也得掂量掂量?
徐英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默!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有什么权力,敢乱抓人?!老子告诉你!
在这昌州,是老子说了算!
话音未落,
一声轻笑,从大厅门口传来。
徐司令,好大的官威啊!
声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得满厅人齐齐一激灵!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大厅门口,一个身着深黑色元帅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金色的边。
正是镇国公,苏立!
镇国公!!!
大厅之内的众人,哗啦一声齐齐立正行礼。
徐英脸色一变,再顾不得沈默,慌忙转身立正,抬手:卑职徐英,参见镇国公!
苏立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徐英一眼。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大厅中央的主位前。
转身。
落座。
苏二子、燕回雪一左一右,侍立两侧。
整个过程,厅内落针可闻。只有军靴踏在青砖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口上。
落座之后,苏立还是不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接过燕回雪递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众人都静静地保持着立正的军姿,看着苏立。
苏立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我现在该怎么办?刚才进门那句,是电视剧小说看多了的条件反射,接下来该怎么说?
哦,对了,以势压人!权谋小说里都这么写!先晾着他,晾到他心慌!
对,就晾着。
一盏茶,喝了小半盏。
苏立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这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皮,淡淡扫了徐英一眼。
徐司令。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本公方才在门外,听见一句话。
你说……这昌州,是你说了算?
徐英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唰就下来了。
下官....
苏立拖长了音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心里发毛的冷笑,
本公怎么记得……
这天下兵马大元帅,是本公?
督战昌州的中枢谕令上,写的也是本公的名字?
徐司令,你给本公说说。
这昌州....
到底,谁说了算?
最后一个字落地,满厅死寂。
徐英心中暗骂一声,连忙说道:国公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只是这沈默胡乱抓人、扰乱军心,下官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失言?
苏立心里冷笑。
刚才那副天王老子的架势,可不像失言。
这老小子,欺软怕硬四个字,算是刻在脸上了。
不过火候差不多就行了,真把徐英逼急了,狗急跳墙,对谁都没好处。
现在打了一巴掌,立了威,该给个台阶了。
嗯,也是。苏立淡淡道,徐司令也是心急军务,本公理解。
徐英如蒙大赦,刚要开口。
不过。苏立话锋一转。
徐英只好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徐司令说沈站长胡乱抓人、扰乱军心,这罪名可不轻。苏立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沈默,
沈站长。
卑职在。沈默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你抓的人,有证据吗?苏立直接问道。
回国公,证据确凿。
沈默抬起头,声音清晰:昨夜抓捕之后,卑职连夜突审。
27师参谋长胡军,已招认——他就是民主党潜伏在我军内部的乱党,代号。
三个月前,我军围剿的作战计划,就是他亲手誊抄,经昌州城内的交通线,送进了党匪指挥部。
那一仗,我军两个师扑空,反遭伏击,伤亡三千七百人。
苏立的瞳孔微微一缩。
怪不得前线打成这个鬼样子。
仗还没打,底牌先被人掀了,神仙来指挥也得输!
沈默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胡军已在供状上画押。”
“人证、物证、来往密信,一应卷宗,国公可随时调阅。
至于31师一团团长徐德。
说到这里,他看了徐英一眼。
徐英的脸色铁青。
徐德虽未承认是乱党。沈默缓缓道,但据查,近半年间,他累计十二次向敌占区贩运食盐、铁料、药材等军管物资。
所用的车船,挂的全是剿匪总司令部的通行旗令。
押运兵丁的口供一致,他们都说是奉了徐司令的名头办的差。
你胡说!!
徐英脸色骤变,厉声暴喝:沈默!你血口喷人!构陷!这是赤裸裸的构陷!
他猛地转向苏立,高声说道:国公!下官戎马三十年,对陛下、对大夏忠心耿耿!”
“这沈默为了立功,屈打成招,如今竟敢攀诬到本司令头上!
下官恳请国公做主!
下官要上报总理、上报议长,请政府派员,彻查他沈默诬告构陷、祸乱前线之罪!!
一番话吼得声嘶力竭,正气凛然。
苏立心中暗自骂道:
好家伙,还对大夏忠心耿耿,要说这徐德所做之事,他徐英一点不知情,鬼都不信。
先喊冤,再喊彻查,看着硬气,其实胡军的供状他一个字不敢辩,就揪着两个字打滚。
心虚了。
徐司令,急什么。
苏立淡淡开口,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是不是构陷,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国公!
本公把话放这儿。苏立打断他,目光落在徐英脸上,
真要是沈默屈打成招、构陷忠良,本公第一个办他,调查局也护不住他。
可要是不是构陷....
苏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徐英张着嘴,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国公!沈默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人犯现下就押在厅外!
徐司令若是不服。
可当场询问,当面对质!
苏立眉毛一扬。
好家伙,人犯直接押到门口了。
这沈默,是早把今天的戏台子搭好了,就等着唱这一出。
证据在手,还拉上了本公这面大旗,看来这事儿没跑了。
不过……本公喜欢。
苏立缓缓靠回椅背。
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