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黄昏。
灵宝城西北约二十里处的荒原上,烟尘遮天蔽日。大批金军正拖着疲惫的步伐,缓缓停下脚步。
金军大将完颜宗贤勒住战马,满身满脸都是黄沙与汗水的混合物。这些天他简直是在拿命赶路,两万大军在黄河上折腾了两天两夜才全部登岸,随后一路疯狂急行军,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全军停止前进,立刻抢占高地,结阵扎营!多派游骑四出警戒,谨防敌军趁我立足未稳突袭!”完颜宗贤厉声喝道。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军队现在就是强弩之末,必须立刻休整。
灵宝城外,岳家军大营。
岳云一身甲胄未卸,站在营前的高台上,听着斥候的回报:“少将军!完颜宗贤的两万人马已到西北二十里处,正仓促扎营!”
徐宁在一旁抚须道:“少将军,这两三天咱们休息好了,金人刚渡完黄河,又跑了这么远,现在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此时他们毫无攻坚之力,只能先扎营。”
岳云微微点头,年轻的脸上满是冷酷的杀意。他望着西边那漫天升起的黄尘,握紧了手中的四棱破甲锥枪。
“徐叔,好机会啊!”岳云猛地转过头,双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金狗远道而来,奔波了十几天,现在正是人困马乏、累得像死狗一样的时候!咱们这一万人可是吃饱喝足歇透了!趁他立足未稳,全军压上,直接踏平完颜宗贤的大营!”
徐宁闻言,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少将军,绝对不可!”
“为何不可?!”岳云急得直跺脚,“完颜宗贤那老狗连营盘都没扎稳,咱们一鼓作气冲过去,就算杀不了他,也能把他赶进黄河里去喂王八!”
徐宁纵马挡在岳云马前,死死盯着他:“少将军,孤注一掷的事,风险太大了!”
“什么风险?咱们以逸待劳,金狗是疲兵惊魂,这叫兵败如山倒!”岳云不服。
“万一呢?!”徐宁声音拔高,目光如刀,“完颜宗贤和蒲卢浑都是百战名将!他们带的两万女真精锐,就算是累极了的老虎,那也是有牙的老虎!虽说大队人马疲惫,但警戒游骑已经撒出去,并非毫无防备。咱们全军压上,一旦咬不碎这块硬骨头,陷入泥潭,被金狗反咬一口呢?”
徐宁深吸一口气,指着灵宝城的方向,语重心长道:“少将军,你忘了太尉是怎么交代的?临行前,太尉千叮咛万嘱咐,咱们的任务是守住灵宝,封锁潼关,为大军西进关中蹚出一条路! 咱们的责任是守,不是跟完颜宗贤在这里梭哈拼命!如果你为了贪图一口气吃掉这两万人,把这一万精锐全折进去,甚至被金狗反杀,导致灵宝得而复失。到时候,整个岳家军的百年大计就全打水漂了!”
这句话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岳云的心头。他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眼中的狂热终于慢慢冷却,咬着牙,缓缓将长枪收了回来。
“徐叔说得对……”岳云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咱们是来抢门的,不是来拼命的。我若是把本钱输光了,就算杀两万个金狗,也是个罪人。”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了清明:“那依徐叔之见,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徐宁见这头猛虎终于被拉住,暗自松了口气:“全军压上不行,但不代表咱们不打。不过此时天快黑了,等入夜再说。”
八月初三,夜。
岳云在中军帐内,一把抓起头盔,转身便去取那杆四棱破甲锥枪。
“少将军,你给我站住!”徐宁大步跨出,一把按住了岳云拿枪的手。
“徐叔,战机稍纵即逝,金狗白天累了一天,晚上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我亲自带一队精骑摸过去,一把火把完颜宗贤那老狗烧成烤猪!”岳云急道。
徐宁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这一万岳家军的主帅!一军之主,岂能亲自去干劫营的勾当?你若是折在乱军之中,这一万弟兄怎么办?你爹的大旗谁来扛?”
岳云一怔,眉头倒竖:“徐叔,我岳云哪一战不是身先士卒?什么时候成了躲在后面看戏的怂包!”
“那不是一军之主,那是偏将、是先锋、是个莽夫!”徐宁毫不退让,声音也拔高了,“当年在郾城,有你爹在中军坐镇,你自然可以尽情去冲杀。可今天呢?你身后是一万孤军,前有金狗,侧有吴琦。你若有半点闪失,大军群龙无首,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你担得起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岳云头上。他攥着枪杆的手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过了许久,他眼中的狂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稳与冷厉。
他缓缓将四棱破甲锥枪插回兵器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徐叔教训得是。岳云……受教了。主帅,确实不能胡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后落在了老将王刚身上,语气变得十分郑重:“王叔。”
王刚跨步出列,抱拳道:“少将军!”
岳云走到他面前,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而是深深一揖:“王叔,你老人家在五里店连金将都阵斩过,是咱们军中的定海神针。今夜夜袭,关乎咱们能不能在灵宝站住脚。小侄把最精锐的三百背嵬死士交给你,请你带他们去踹营!事先已经派人在外层几处壕沟悄悄垫上土袋,方便潜行通过。”
王刚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与决然,重重抱拳:“少将军放心!末将今夜就是豁出去了,也定把金狗的营盘搅个底朝天!”
“好!带足火折子和火油!摸到近前专烧营帐锅灶,多用女真语制造恐慌,搅乱敌营。一旦金军回过神来组织反扑,立刻撤回,不许恋战!”岳云厉声道。
“得令!”王刚转身如猛虎般冲入夜色。
随后,岳云披挂整齐,翻身上马。一万兵马之中,分出四千留守大营,戒备灵宝城内吴琦的动向;自己领着早已准备就绪的五千背嵬军,拔出佩剑,直指西北:“其余人等,随我出营接应!王叔一旦得手撤退,金狗若敢追击,咱们就在八里外列阵,让他们有来无回!”
夜半时分。金军大营。
这座大营扎得极其老辣,鹿角、拒马、深壕层层密布。盖天大王完颜宗贤和名将蒲卢浑甚至没有卸甲,和衣躺在行军床上。他们安排了四班倒的巡夜,一刻不敢松懈。
王刚带着三百死士借着夜色潜行,踩着预先垫好土袋的壕沟,悄无声息越过外面两层障碍,摸到最内侧一重拒马跟前。众人正俯身用短刀砍断捆扎拒马的粗藤绳索,准备清开最后的入口,不远处一支金军巡逻队突然转过土坡,火把一晃,火光正好照在众人身上。
“什么人?!”巡逻队长刚要拔刀大喊。
“咻——咻咻!”
王刚眼疾手快,连发三箭,箭矢如电,瞬间将巡逻队长和两名金兵射翻。余下巡逻兵扯着嗓子凄厉嘶吼:“敌袭!有宋军劫营!!”
偷袭已然败露。
“强攻!点火!”王刚当机立断,大吼一声。
三百死士不再隐蔽,合力搬开半拆的拒马,冲入营内,纷纷抛出火折子。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
“杀啊!!!”
“大营破了!快跑啊!!!”
死士们在黑暗中呐喊,同时用纯正女真话大肆散播溃败的恐慌,见人就砍,见到锅灶便砸。
刚刚睡熟的金兵猛地惊醒。新签军、新兵吓得魂飞魄散,光着脚冲出帐篷,如同无头苍蝇四下奔逃。有人失足跌落壕沟,有人慌不择路撞上拒马,黑暗之中不少人拔刀互砍。前营彻底炸营,踩踏误伤此起彼伏。但女真本部猛安谋克的部族兵并未彻底溃散,各营将官依旧把持着建制。
中军大帐内,完颜宗贤和蒲卢浑被喊杀声惊醒,猛地抓起佩刀冲了出来。
“不要乱!稳住阵脚!”完颜宗贤看着乱作一团的前营,目眦欲裂,一把揪住一名溃逃的千夫长,手起刀落斩下人头,厉声狂吼,“传我将令!各谋克、猛安管好自己的本部人马!谁再炸营乱跑,立斩其主官!督战队上前,退后者死!”
金军毕竟多为百战老兵,底蕴深厚。严酷军法压下新兵签军的恐慌,各营将领接连斩杀十几名带头奔逃的官兵。后营、中军的重甲骑兵迅速列阵,局势一点点被稳住。
王刚带着三百死士在乱军之中左突右冲,亲手杀伤金兵三四百人;更大的伤亡来自金兵自相踩踏、误伤。抬眼望去,金军主力已然结阵,无数黑甲骑兵翻身上马,就要合围过来。
“王将军!金狗要反包了!”一名死士满脸是血地吼道。
王刚看着越聚越多的金兵,当机立断,一刀劈翻当面敌兵:“撤!不恋战!往外冲!”
三百死士收拢队形,顺着来时通路杀开血路,迅速隐入黑夜。
金军大营外,蒲卢浑满脸杀气,翻身上马:“王爷!宋军不过数百人,我先领轻骑前去追袭,再令拐子马压上,把他们碾成肉泥!”
“站住!不许追!”完颜宗贤猛地抬手厉声喝止。
蒲卢浑急道:“王爷!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跑了?!”
完颜宗贤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宋军退走的黑暗方向,咬牙切齿道:“你当岳云是傻子吗?他敢派兵来劫营,外面岂会没有伏兵?现在是黑夜,敌暗我明,大军刚刚炸营,死伤惨重,人心惶惶。咱们的鹿角、拒马和壕沟大多完好,只要稳守大营,岳云就算有一万人也冲不进来!你若此时追出去,万一中了埋伏,折了精锐骑兵,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蒲卢浑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急忙勒住战马:“王爷英明!”
“传令全军,各归本阵,弓弩上弦,死守大营!谁再敢言追击,斩!”完颜宗贤冷酷地下达死命令。
金营外八里处。
岳云带着五千背嵬军在夜风中列阵多时,等来的只有王刚那浑身是血的三百死士。
“少将军,金狗没追出来!”王刚喘着粗气,抹掉脸上血污,“完颜宗贤那老狗,硬是把炸营的乱兵给压住了,死死缩在营里不肯出来!”
岳云望向金营方向渐渐平息的火光,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掠过一丝遗憾,更多的却是凝重。
“徐叔说得对,完颜宗贤确实是个老狐狸。”岳云深吸一口气,赞叹之余又带着后怕,“黑夜之中遭逢大变,还能瞬间判明局势、稳住阵脚,宁肯吞下两千人的死伤,也绝不冒进追击。这等定力,绝非等闲之辈。”
徐宁在一旁抚须点头,神色同样沉重:“少将军,咱们今夜虽胜,但也试出了这块硬骨头的斤两。金人明日防备必然更加森严,接下来的仗,不好打了。另外灵宝城内吴琦心思难测,此战过后,他必会仔细掂量利弊。”
“不好打,也得打!”岳云勒转马头,眼神如刀,“传令全军,退回灵宝外围大营!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岳家军的刀!”
八月初四,清晨。灵宝城头。
西军主将吴琦顶着两个黑眼圈,目瞪口呆望着西北方金营。金军大营虽未被攻破,却处处浓烟与焦黑残骸,金兵垂头丧气地收拾战场。昨夜的厮杀惨叫,城头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岳家军劫营,听说金军死伤两千多。完颜宗贤连斩十几个溃逃千夫长,才勉强稳住局面,始终不敢派兵追击,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副将低声禀报,声音仍在发颤。
吴琦咽了一口唾沫,双腿隐隐发软。
他原本以为岳飞之子只是初生牛犊,昨夜才看清,岳云敢以三百死士踹两万人大营,还全身而退;凶名赫赫的盖天大王吃了大亏,也只能隐忍不发。这两方,都是吃人的猛虎。
若是闭门拒绝借道,城外一万岳家军难保不会强攻灵宝;完颜宗贤损兵折将,也有可能迁怒坐视观望的西军。小小灵宝夹在两大强敌之间,哪边都得罪不起。
此时城下,岳云擦拭枪尖血迹,抬眼冷冷望向城头,高声大喊:“吴将军!昨夜动静大了点,吵到你睡觉了。金狗的锐气我已经替你杀去了一半,现在,咱们能谈谈借道入陕的事了吗?”
城头上,吴琦咽了口唾沫,缓缓松开满是冷汗、紧握刀柄的手:“快……开城门。把岳少将军请进来!”